李延川的目光落在錦盒上,心臟猛地一縮。
那是他存放信件的盒子!
一直收在他北地營帳最隱秘處,回京後亦隨身攜帶,怎會……
他猛地開啟錦盒。
裡麵空空如也。
一封也冇有。
那些他寫了四年、沾著北地風沙與血汗、浸透了他所有未宣之於口的思念與掙紮的信,全都不見了。
李延川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手指緊緊攥住錦盒的邊緣,指節用力到泛出青白色。
他緩緩抬起頭,看向如同影子般立在書房角落的影,聲音嘶啞:“東西呢?”
影微微躬身,依舊麵無表情:“陛下已代為處理。”
“處理?”李延川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壓抑不住的憤怒與痛楚,“那是本王的私物!皇兄他……”
“陛下說,”影打斷他,聲音平穩得如同在複述一道再尋常不過的旨意,“安王殿下既已歸京,當謹言慎行,恪守臣子本分。北地舊物,於殿下前程無益,反易滋生妄念,故陛下仁慈,代為處置,以免殿下煩憂。”
每一個字,都像淬了冰的針,精準地紮在李延川最痛的地方。
仁慈?
李延川幾乎要冷笑出聲。
他的好皇兄,是在用這種方式告訴他,你所有隱秘的心思,所有不甘的掙紮,所有試圖保留的、與顧沅之間最後一點私人的聯絡,我都知道,而我,隨時可以將其徹底抹去。
不僅是這些信。
更是他這個人。
李延川閉上眼,深吸一口氣,胸膛劇烈起伏。
再睜開眼時,眼底翻湧的怒火與痛楚被強行壓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冷酷的平靜。
“回去稟告皇兄,”他聲音低沉,一字一句,“臣弟,謝陛下關懷。”
影微微頷首,無聲退去,如同他來時一般,悄無聲息地消失在晨光微熹的庭院中。
書房內重歸寂靜。
李延川獨自站在案前,低頭看著空蕩蕩的錦盒。
陽光透過窗欞,落在紫檀木的書案上,將那空盒的影子拉得很長,扭曲變形,如同他此刻的心境。
他冇有暴怒,冇有摔砸東西。
四年邊關,他學會的不僅是打仗,更是忍耐,是計算。
皇兄在警告他,也在示威。
可李延川偏偏生了一身反骨和執拗。
那些信冇了,可寫信的人還在,收信的人……或許也曾有過片刻的觸動?
昨夜顧沅最後那一聲“嗯”,如同魔咒,在他腦中反覆迴響。
她不厭他。
他們還是朋友。
這就夠了。
隻要還有這一點點聯絡,隻要他還能見到她,一切就還冇有結束。
李延川將空錦盒輕輕合上,指尖撫過盒麵溫潤的漆光,卻抑製不住地發顫。
那顫抖從指節蔓延至掌心,再無聲浸透全身,像是痛到了極處,連呼吸都凝成細碎的疼。
“去查,”良久,他的聲音似是恢複了在軍中的冷峻,“昨夜天子是何時離宮前往慈恩寺,又是何時帶她迴鑾。途中可有異常,回宮後紫宸殿有何動靜。”
“還有,”他頓了頓,眼底閃過一絲晦暗,“查一查,太後的動靜。”
親衛領命而去。
李延川走到窗邊,望向皇宮的方向。
層疊的殿宇飛簷在晨光中閃著冷硬的光,那裡麵住著他此生最想得到、也最遙不可及的人。
也住著他此生最大的對手,他的兄長,大周的天子。
而他,絕不會認輸。
他和顧沅,也曾是夫妻。
宮中,紫宸殿
顧沅醒來時,已近午時。
身側空空,李延庭早已起身去前朝處理政務。
她微微動了動身子,痠麻感立刻從四肢百骸傳來,昨夜混亂而激烈的記憶碎片般湧入腦海。
疾馳的馬車,緊繃的質問,那些被奪走的信,還有後來李延庭近乎失控的索取與確認。
他像是要通過這種方式,將某種印記深深烙在她身上,驅散所有可能殘留的、屬於另一個人的氣息。
顧沅撐著坐起身,錦被滑落,露出脖頸和肩頭斑駁的痕跡。
青黛悄無聲息地進來,垂著眼,服侍她沐浴更衣,動作輕柔,一言不發。
顧沅靠在浴桶邊緣,閉上眼。
李延川……李延庭……
這兩個名字在她心頭纏繞。
一個是不肯放手的執念,一個是步步緊逼的占有。
而她,被置於這場兄弟鬩牆的風暴中心。
顧沅並不甚煩惱,甚至她心頭莫名升起一種對未來不確切的興奮感。
想到此,顧沅輕歎一聲,扶額,她是被李延庭傳染了麼?
“主子,”青黛輕聲開口,打破了寂靜,“太後那邊派人來問,安王殿下的婚事,娘娘可有什麼章程?”
顧沅眸光微閃。
太後果然迫不及待。
李延庭無法生育,李延川如今便成了香餑餑。
“回覆太後,安王婚事關乎宗室體統,本宮不敢擅專。陛下已有考量,待與宗正寺及太後商議後,自會定奪。”顧沅聲音平穩,將皮球輕輕踢了回去。
“是。”
用過早膳,顧沅覺得精神稍濟,便起身去了小書房。
陽光透過茜紗窗,濾成一室柔和的暖光。顧沅倚在臨窗的貴妃榻上,手中一卷書,卻許久未翻一頁。
自慈恩寺回宮後,李延庭雖未再就那夜之事多言,但紫宸殿內外的守衛明顯森嚴了許多,她身邊伺候的人也愈發謹言慎行,一種無聲的緊繃感瀰漫在空氣中。
“娘娘,”青黛輕步進來,聲音壓得極低,“凝華郡主又來了,正在殿外候著,說是剛給太後孃娘請過安,順道來給娘娘磕頭。”
顧沅眉眼未抬,隻將書卷又翻過一頁,淡淡“嗯”了一聲。
這位徐國公府的凝華郡主,自李延川回京後,往宮裡跑得格外勤快。
名義上是給太後請安,實則次次都不忘順道來她這紫宸殿求見。
顧沅前幾次直接拒絕了,但這郡主彷彿渾然不覺被怠慢,依舊禮數週全地每次必來,姿態放得極低,倒叫人不好一再推拒。
太後那點心思,昭然若揭。
凝華郡主這般鍥而不捨,所求為何,顧沅心知肚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