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近一步,幾乎與顧沅呼吸相聞,目光銳利如刀,試圖剖開她平靜的表麵:“顧沅,你告訴我,今夜他去找你,除了敘舊,除了了結,除了一些冠冕堂皇的邊關見聞……他還說了什麼?做了什麼?那壇酒,你喝了嗎?”
他的氣息拂在她臉上,帶著檀香的清冽,也帶著壓抑不住的、濃烈的妒意與不安。
顧沅抬起眼,直視著他眼中翻湧的黑暗:“我說了,是了結。酒,我冇喝。”
“了結?”李延庭重複著這兩個字,像是聽到了什麼極好笑的事情,眼底的冰層裂開,露出底下熾熱而危險的岩漿,“顧沅,你太不瞭解李延川,也太低估了一個男人求而不得的執念。”
他伸手,指尖輕輕拂過顧沅的臉頰,動作溫柔,眼神卻冷得嚇人。
“他若真想了結,就不會寫這八十七封永遠不會寄出的信!就不會在凱旋宴上,當著滿朝文武的麵,用那種眼神看你!就不會巴巴地跑去慈恩寺,避開所有守衛,隻為了和你說幾句話!”
他的聲音逐漸提高,壓抑了整晚的情緒終於找到突破口,如岩漿噴湧。
“了結?我看他是賊心不死!是想藉著故人、舊友的名頭,重新在你心裡撬開一道縫!沅沅,你動搖了麼?”
“李延庭!”顧沅打斷他,聲音也冷了下來,“注意你的言辭。”
“我的言辭?”李延庭猛地抓住她的手腕,力道之大,讓她微微蹙眉,“顧沅,那你告訴我,我該用什麼言辭?用兄友弟恭的言辭,恭喜我的弟弟對我的妻子念念不忘?用溫柔細語,讚揚我的妻子在寺廟私會外男。”
他怕。
怕顧沅那看似堅不可摧的平靜,會在某種特定情境下,被李延川那些成長、改變、執唸的言辭所觸動。
怕他苦心經營、用儘手段才留住的人,心中那方小小的、屬於他李延庭的領地,會被另一個人的影子再次侵入。
顧沅看著他眼中幾乎要滿溢位來的痛苦與恐慌,那瘋狂邊緣的脆弱,她知道他的偏執源自何處,知道他的不安並非全然無理取鬨。
她歎了口氣,冇有試圖掙脫他的手,反而用另一隻手覆上他緊繃的手背。
“李延庭,”她的聲音緩和下來,帶著一種試圖安撫的力道,“看著我。”
李延庭死死盯著她,冇有動。
“我在這裡。”顧沅一字一句,清晰而緩慢地說,“在紫宸殿,在你的麵前。今日我去慈恩寺,是你同意且安排的。李延川能避開禁軍找到我,是你默許,甚至……樂見其成的,不是嗎?”
李延庭瞳孔微微一縮。
“你想看看,他會怎麼做,我會怎麼反應。你想藉此,徹底掐滅他最後一點不該有的心思,也想……試探我的底線。”
顧沅的目光彷彿能看透他所有深藏的算計,“李延庭,你從來都不是被動等待的人。你讓他出現在我麵前,就已經想好了後續的所有步驟,包括此刻的興師問罪。”
被戳穿心思,李延庭臉上冇有絲毫愧色,反而有種被理解的、近乎殘忍的坦誠。
他鬆開了些許力道,但依舊握著她的手腕。
“是。”他承認,“我是默許了。我也想看看,這個好弟弟,究竟長了多少本事,又存了多少癡心妄想。但顧沅,這不妨礙我生氣,不妨礙我……害怕。”
他將她的手拉到自己心口,讓她感受那裡急促而有力的跳動。
“這裡,從得知他去找你開始,就像被放在火上烤。我處理完漕運的爛攤子,連夜趕來,一路上想的全是……你們在說什麼?在做什麼?他有冇有碰你?你有冇有……對他心軟?”
他的聲音低啞下去,帶著一種近乎自虐的坦誠:“顧沅,我知道我手段不光彩,心思深沉,算得上卑鄙。可對你,我冇辦法。我用儘了一切能用的辦法,才把你留在我身邊。我容不得任何一點可能失去你的風險,哪怕隻是萬分之一,哪怕隻是我的臆想!”
顧沅留給他的安全感太少了。
對此,二人心知肚明。
一路走來,李延庭略施手段叫顧沅對李延川失望,同顧沅誌趣相投,敏銳察覺顧沅的心思,喝下絕子藥……
顧沅沉默了片刻,輕歎一聲,目光中帶了些許愧意,“李延庭,對不起,如果……”
“顧沅。”李延庭喚她的名字,猛地將人拉入懷中,緊緊抱住,力道大得彷彿要將她嵌入自己的身體。
“不要再說了,今日,到此為止。”
他不在乎她是否愛他,隻要她在意他,隻要她肯為他留下,為他與過去徹底了斷,為他拒絕其他所有人,就夠了。
顧沅被他勒得有些喘不過氣,不過她冇拒絕,抬起手,輕輕環住了他的腰,算是迴應。
殿內緊繃到極致的氣氛,終於在這一抱中,詭異地緩和下來。
但空氣中依舊瀰漫著未散的硝煙味。
良久,李延庭抱起懷裡的人走向內殿。
翌日,安王府。
李延川一夜未眠。
禪房中的對話,顧沅平靜的眉眼,那句“不厭,更不愛”,還有最後那聲幾乎輕不可聞的“嗯”,如同走馬燈般在他腦中反覆迴旋。
心像是被掏空了一塊,冷風颼颼地往裡灌,帶來刺骨的寒與痛。
可那痛裡,又夾雜著一絲扭曲的慰藉。
至少,她肯見他,肯聽他說話。
這微不足道的一絲聯絡,如同荒漠中的一線水源,支撐著他瀕臨崩潰的意誌。
他知道自己瘋了,執迷不悟。
可他控製不住。
就像在北地,明知衝鋒可能是死,可為了勝利,為了胸中那口氣,他還是會一往無前。
對顧沅,便是他此生最慘烈、也最不甘的一場敗仗,他無法接受了結這個結局。
天色微明時,宮中來了人。
不是傳旨的內侍,而是皇帝身邊最得力也最神秘的暗衛首領,影。
影麵無表情,將一隻熟悉的、不起眼的錦盒,放在了李延川麵前的書案上。
“陛下有令,此物歸還安王殿下。”影的聲音平板無波,說完,便如同鬼魅般退後一步,垂手而立。
李延川的目光落在錦盒上,心臟猛地一縮。
那是他存放信件的盒子!
一直收在他北地營帳最隱秘處,回京後亦隨身攜帶,怎會……
他猛地開啟錦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