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秋,來得又高又遠。
天是澄澈的瓦藍,雲絮疏淡,但風中已帶了些凜冽,捲過朱雀長街,拂動道旁獵獵的旌旗與百姓手中揮舞的彩絛。
今日,是李延川進城的日子。
大軍並未全數入城,隻有前鋒儀仗與將領親衛,馬蹄踏在清掃一淨的禦道上,發出整齊而沉渾的聲響,壓過了兩旁鼎沸的歡呼。
李延川一身玄甲未卸,隻摘了頭盔,交由身旁副將捧著。
他端坐於通體烏黑的戰馬之上,背脊挺得筆直,如同他手中那杆斜持的、血跡已拭淨卻猶帶煞氣的長槍。
風塵與硝煙似乎已經沁入他的骨相。
數載邊關歲月,洗去了最後一點屬於天潢貴胄的浮華與跳脫,將原本俊逸飛揚的臉,雕刻出冷硬的線條。
膚色是久經風沙與烈日的深麥色,顴骨微凸,下頜的線條繃得很緊。
唯有一雙眼睛,比以往更加深邃,眸色沉沉,像是封存了北地寒夜與血色殘陽,偶爾掠過街邊熟悉的樓閣匾額時,纔會泛起一絲極淡的、近乎痛楚的波動。
他的目光,大部分時間平視前方,穿過歡呼的人群,望向層層宮闕的深處,皇城的最中央。
冇有笑容,冇有揮手,甚至冇有多餘的表情。
這份過於冷肅的沉默,與周遭熱烈的歡迎形成了奇異的對比,反而更添威儀,令人群在歡呼之餘,不自覺地生出敬畏,聲浪也低了幾分。
他回來了。
不再是當年那個黯然離京的安王,而是手掌兵權、功勳彪炳的邊關大將。
京城不知他走時的背影,如今,要認識他歸來的麵目。
當夜,麟德殿燈火通明,盛宴以待功臣。
李延川已換下征袍,身著禦賜的紫羅常服,腰束金玉帶,相較於白日的肅殺,多了幾分親王貴氣,但那通身的冷峻與眼底沉澱的墨色,卻絲毫未減。
他坐在軍隊次席,身姿依舊挺拔如鬆,與周圍互相寒暄、笑語不斷的文武官員顯得格格不入。
絲竹悠揚,舞袖翩躚,珍饈美酒流水般呈上。
帝王高踞禦座,冕旒下的神情在光影中顯得雍容而莫測。
皇後顧沅端坐其側,著深青禮服,珠翠雍容,儀態萬方,燈光在她沉靜的眉眼與瑩潤的玉飾上流轉,恍若一幅精美卻遙不可及的仕女圖。
李延川的酒杯,自開宴後,舉起、飲下的次數並不多。
李延川變了。
邊關數載風霜,將昔日那個俊逸不羈、眉宇間總帶著幾分不耐與驕氣的親王,打磨成了一柄出鞘的寒刃。
他的那雙眼睛,在抬起的瞬間,穿透殿內繚繞的香霧與晃動的光影,精準地、毫無偏差地,鎖住了中宮皇後顧沅。
目光太沉,太重。
不再是少年人賭氣般的執拗,而是一種成年男子曆經沉澱、卻未曾有絲毫消減、反而因時間發酵得更加濃稠的占有與不甘。
顧沅握著玉杯的指尖,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頓。
她迎上那道目光。
隔著遙遠的距離,重重人影,鼎沸人聲,他們的視線在虛空中短暫相接。
李延川的瞳孔似乎縮了一下,那裡麵翻湧的情緒太複雜,有思念,有痛楚,還有一種近乎孤注一擲的決絕。
然後,他率先移開了眼,垂下眼簾,遮住了所有波瀾。
宴至半酣,氣氛愈加熱烈。
輪到此次歸京的將士們上前敬酒。
李延川穩步出列。
步履沉穩健闊,帶著軍旅特有的節奏感,紫袍的下襬隨著步伐微微晃動。
他走到禦階之下,站定。
內侍早已備好金樽,斟滿禦酒。
他雙手舉起金樽,手臂平直穩定。
目光先落在李延庭臉上,那是臣子對君王的禮儀,然後,極其緩慢地,轉向顧沅。
那目光便如同有了實質的重量,沉甸甸地壓過來。
“臣,李延川,”他開口,聲音不高,卻因那份沙啞與刻意控製的平穩,奇異地穿透了殿內稍低的嘈雜聲,“敬陛下、皇後。”
“陛下、皇後孃娘萬安。”
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腔深處擠出來,他說得極慢,皇後二字,尾音微微拖長,又戛然而止,留下無儘迴響。
滿殿的喧鬨似乎靜了一瞬。
無數道目光或明或暗地聚焦過來。
如今戰功赫赫的安王,陛下唯一的胞弟,與皇後之間那點捕風捉影的舊事,無人不知。
此刻這杯酒,短短一句祝詞,平靜水麵下的暗流洶湧,嗅覺靈敏些的已然察覺。
顧沅感覺到,自己放在膝上的手,被另一隻寬大溫熱的手掌覆住,然後收緊。
李延庭的手心乾燥,力道有些重,指腹緊緊貼著她的指節,帶著不容置疑的掌控意味。
他麵上卻依舊是那副無可挑剔的帝王儀容,甚至唇角還噙著一絲對弟弟的讚賞微笑,舉起了自己的酒杯。
“皇弟一路辛苦,為國戍邊,建功立業,朕心甚慰。”他的聲音溫和而充滿力量,清晰地傳遍大殿,“此杯,朕與皇後共飲,賀將軍凱旋,亦賀我大周邊疆得定。”
李延庭側首,向顧沅遞來一個溫柔的眼神,彷彿隻是帝後恩愛,一體同心。
顧沅在他的目光示意下,亦端起麵前早已備好的玉杯。
她抬起眼,再次看向階下的李延川。
他依舊維持著舉杯的姿勢,背脊挺得筆直,像一杆寧折不彎的標槍。
他的目光死死釘在她臉上。
顧沅麵色平靜,什麼也冇說,隻是隔著珠玉垂旒,對他微微頷首,然後將杯中清冽的酒液緩緩飲儘。
動作優雅,無可指摘。
李延川看著她吞嚥的動作,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眼中最後一點微弱的光似乎暗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鬱的漆黑。
他也仰頭,將金樽中的烈酒一飲而儘,動作快得近乎凶狠,酒液順著緊繃的下頜線滑落一滴,冇入衣領。
“謝陛下,皇後賜酒。”他放下金樽,聲音更啞了幾分,行禮,退回佇列。
宴樂繼續,絲竹管絃之聲再度高漲,掩蓋了方纔那短暫而詭異的寂靜。
百官們重新推杯換盞,言笑晏晏,彷彿什麼也冇發生。
隻有顧沅知道,被她覆在手下的、李延庭的手指,依舊冇有鬆開,甚至更用力地攥緊了她。
他的體溫透過相貼的肌膚傳來,溫熱,卻莫名帶著一種緊繃的顫意,像一張拉到極致的弓弦。
她微微偏頭,看向身側的丈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