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猛地咳嗽起來,胸腔震動,額角的汗更密了。
顧沅下意識要起身喚人,卻被他死死攥住手腕。
“彆走。”他聲音低下去,近乎哀求,卻又混雜著不甘,“顧沅,有時,我夜裡突然驚醒,總愛貼在你心口,聽你的心跳聲。”
“顧沅,我從前說我是個爛人,可我後來發現,我更想做你心中的好人。可這一次,我又失信了。”
他在逼顧沅。
“夠了。”
顧沅打斷他。
她另一隻手抬起,冇有抽離,而是覆上他緊握著自己的手背。
李延庭僵住了,所有的話語和情緒都卡在喉間。
顧沅垂下眼睫,目光落在兩人交疊的手上。
她的指尖輕輕摩挲著他手背上凸起的青筋,動作緩慢而清晰。
“李延庭,”她再次開口,聲音依舊平穩,卻彷彿有什麼東西正在那平靜的表麵下悄然碎裂,“你很好,你是位好君主,好丈夫。”
她抬起眼,迎上他執拗的視線。
她目光真誠:“李延庭,是我錯了。”
李延庭的瞳孔驟然收縮。
她深吸一口氣,那一直維持著的、近乎完美的冷靜外殼,終於裂開了一道縫隙。
“我錯在,”她開口,聲音依舊平穩,卻彷彿卸下了某種無形的重負,露出底下柔軟而真實的質地,“我以為自己可以一直做個看客。”
自從係統那裡得知真相後,顧沅便開始遊離於這個世界之外。
李延庭的瞳孔驟然縮緊。
“我錯在,”她繼續,一字一句,清晰而緩慢,像在剝開自己一層層包裹的外殼,“以為冷靜旁觀,隨遇而安,便是對自己最好的保護。不討厭李延川的靠近,便由著他靠近;不抗拒你與我契合,便任由我們相處,成婚。”
她輕輕吸了一口氣,那一直挺直的肩背微微鬆垮下來,露出些許疲憊,卻更添真實。
“李延川孩子氣,讓人愉悅,我便接受那份愉悅;他逃避冷戰,我不意外,便冷靜隔離。你與我投機,你不掩飾你的**和不堪,我覺得有趣,便容你接近。”
“大婚,接受你的好,迴應你的期待……一切都那麼順理成章,那麼應該。”
她抬起另一隻自由的手,指尖輕輕觸碰他緊蹙的眉峰,那動作帶著前所未有的、小心翼翼的探索意味。
“可我忘了,”她的聲音低了下去,“人心是肉長的。忘了日日相對的溫暖會滲透,忘了棋逢對手的暢快會成癮,忘了有人會因為我隨口一句話就去翻故紙堆,會因為我一個眼神就忐忑不安,人的**總是溝壑難填……”
她的指尖滑到他冰涼的臉頰,感受到他肌膚下細微的戰栗。
“李延庭,你不是消遣,不是可憐蟲。你是我丈夫,是一個活生生的、會痛會怕的人。”
她拉著他的手,輕輕按在自己心口。
掌下,是溫熱柔軟的肌理,和一下下平穩,卻在此刻清晰可聞的跳動。
“它並不是毫無感覺。”
李延庭整個人僵住了。
所有的質問,都在這一刻被按下了暫停鍵。
他感受到掌心下那規律的搏動,一下,又一下,沉穩有力,卻彷彿帶著滾燙的溫度,一路灼燒到他的四肢百骸。
他看著她,看著那雙總是清明淡然的眼睛裡,終於清晰地映出他的倒影,再無其他。
那層一直隔著的、若有若無的薄霧,散了。
“你說你是個爛人,後來想做我心中的好人,這次又失信了。”
顧沅的聲音溫柔下來,“李延庭,你從來就不是我定義的好人或壞人,你隻是李延庭。”
最後三個字,她說得很輕,幾乎含在唇齒間,卻像最烈的酒,瞬間沖垮了李延庭所有防線。
“所以,李延庭,就算想要留住我,也不要用這種方式。若我不喜你,你做再多也無用。”
李延庭靜靜看著她。
殿內燭火劈啪輕響,光影在他蒼白的側臉上跳躍。
他冇有立刻說話,隻是目光一瞬不瞬地鎖著她。
顧沅也回望著他。
她終於不再懸浮於自身構築的安全距離之外,而是穩穩地站在了這裡,站在他麵前,承認了他帶來的所有擾動與改變。
良久,李延庭的嘴角緩緩勾起一個弧度。
笑意從眼底深處蔓延開來,混合著愉悅,以及一種近乎野蠻的滿足。
他鬆開緊握的手,轉而張開雙臂,用不容抗拒的力道,將顧沅緊緊擁入懷中。
他的懷抱依舊有些涼,氣息因虛弱而略顯急促,但手臂卻收得極緊,彷彿要將她嵌入自己的骨血。
顧沅冇有抗拒,順從地靠在他胸前,臉頰貼著他微涼的衣料,能聽到他胸腔裡比平時快了些的心跳。
“顧沅……”他在她耳邊低歎,聲音沙啞,卻帶著前所未有的鬆弛與愉悅,“我的顧沅。”
他笑了起來,真正的、誌得意滿的笑聲,低低地震動著胸膛,傳到顧沅耳中。
他賭贏了。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顧沅不會再輕易離開了。
不是因為責任,不是因為憐憫,而是她不再遊離於世界之外,她願意為這份不討厭和有趣付出更深的牽連。
這便是李延庭所能攫取到的最牢固的錨點。
至於是否愛他,李延庭無所謂了,他隻想抓住這個人,這個彷彿從一開始便不屬於大周的人。
緊繃了許久的心絃驟然放鬆,連帶著身體似乎也找回了一些力氣。
李延庭的臉色似乎好了許多,眉宇間那股沉鬱的陰霾散去。
他想,或許太醫的藥可以喝得更勤快些了,得快些好起來。
還有……延川快回京了。
這個念頭劃過腦海,李延庭抱著顧沅的手臂微微調整了一下姿勢,讓她靠得更舒服些,下頜輕輕蹭了蹭她的發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