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延庭麵朝著殿中歌舞的方向,側臉線條在晃動的光影中顯得有些冷硬,唇角那抹笑意早已消失無蹤,隻剩下慣常的、深不見底的平靜。
顧沅離得近,能看到他垂下的眼睫,在臉上投下濃重的陰影,那陰影裡,有冰冷的東西在無聲燃燒,那是被侵犯領地、被覬覦珍寶的猛獸,纔會露出的、極具攻擊性的闇火。
李延川坐回了自己的位置,挺直的背脊微微靠向椅背,一手隨意搭在膝上,另一手摩挲著空了的金樽邊緣。
他不再看向禦座,隻是盯著殿中旋轉的舞姬,目光卻毫無焦距,彷彿穿透了那些曼妙的身影,落在了某個遙遠而虛妄的過去。
宴席間,不斷有人上前向李延川敬酒道賀。
有文武官員,也有從前與李延川相熟的宗室子弟。
李延川來者不拒,酒到杯乾,麵色在酒意熏染下逐漸泛紅,但眼神卻越發清醒冷冽,像浸泡在寒潭裡的黑曜石。
偶爾,他的視線會不受控製地飄向禦座方向,在那抹沉靜的身影上停留一瞬,又迅速移開,彷彿被燙到一般。
一次,兩次……每一次那短暫的目光流連,都讓顧沅感到手背上的力道加重一分。
李延庭忽然傾身過來,附在她耳邊,溫熱的氣息拂過她的耳廓,聲音壓得極低,帶著親昵的笑意,彷彿在說什麼體己話:“沅沅可是累了?臉色有些白。”
隻有顧沅聽出了那笑意底下繃緊的弦,和一絲不易察覺的、陰冷的躁意。
“無妨。”顧沅輕聲答,目光落在殿下,恰好與又一次抬頭望來的李延川撞個正著。
這一次,他冇有立刻避開,反而直直地看著她,看著帝後之間那近乎耳語的親密姿態,握著金樽的手指,指節捏得發白。
顧沅平靜地移開了視線,彷彿隻是不經意地掠過。
李延庭順著她剛纔的目光方向瞥去,正好看到李延川低頭猛灌了一杯酒,側臉線條繃得像拉滿的弓弦。
李延庭嘴角那點虛假的笑意徹底消失了,他收回目光,重新坐直身體,下頜線收緊,周身散發出一股生人勿近的低壓。
盛宴終有儘時。
李延庭牽著顧沅率先起身,宣佈散宴。
百官山呼萬歲,跪送帝後。
回宮的路上,禦輦內一片沉寂,隻有車輪碾過宮道的轆轆聲。
宮燈的光線透過簾隙,明明滅滅地照在李延庭臉上。
他一直握著顧沅的手,冇有鬆開。
手掌依舊溫熱,甚至有些汗濕,那力道不再掩飾,隻是他還記著不敢真傷了顧沅。
“他看了你很多次。”李延庭忽然開口,聲音在封閉的輦車內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平靜,平靜得讓人心頭髮毛。
顧沅冇說話,隻是任由他握著。
“我的好弟弟,終於長大了,立功了,回來了。”李延庭繼續道,語調平平,像是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事,“隻是這眼睛,似乎還冇學會該往哪裡看。”
他側過頭,看向顧沅。
宮燈的光滑過他高挺的鼻梁,一半臉在光裡,一半臉在陰影中,那目光深得像兩口古井,所有的情緒都被死死壓在井底,隻留下表麵一片令人窒息的幽暗。
“沅沅,”他喚她,拇指用力摩挲著她的手背,留下微紅的痕跡,“你說,他學會了嗎?”
顧沅抬起眼,迎上他深不見底的視線,清晰地看到那瞳孔深處,冰冷的闇火正在無聲地、劇烈地燃燒。
顧沅冇有抽回手,也冇有避開他幾乎要將人吞噬的目光。
她甚至微微調整了一下坐姿,讓自己更舒服地倚在靠墊上,然後,極其緩慢地,用一種近乎審視的眼神,將李延庭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
那目光清淩淩的,像初冬落在琉璃瓦上的第一層薄霜,不帶怒意,卻足夠冷靜,也足夠……有分量。
李延庭被她看得心頭那簇陰燃的闇火都滯了一瞬。
然後,顧沅開口了。
聲音不大,甚至算得上柔和,卻像一把精準的小錘,輕輕敲在了李延庭最緊繃的那根神經上。
“李延庭,”她連名帶姓地叫他,“你剋製剋製。”
李延庭一怔,眉心幾不可察地蹙起。
顧沅不理會他的神色,繼續用那種平穩的、甚至帶著點循循善誘的語調說:“自己說過的話,要記得。”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他緊握著自己的手上,又緩緩上移,望進他眼底那片翻湧的幽暗裡,輕輕補了一句:
“是了,你說過,要在我心裡,保持好人的形象。”
“……”
李延庭瞬間噎住了。
就像一隻正蓄力準備撲擊的猛獸,爪子都亮出來了,卻被人不輕不重地按住了腦袋,還被提醒“你該保持溫順”。
所有醞釀好的、帶著刺探與占有意味的詰問,所有在胸中奔湧的、因李延川那毫不掩飾的目光而升騰的暴戾與焦躁,都在這一刻被這句輕飄飄的話堵在了喉嚨口。
他張了張嘴,竟然一時冇能發出聲音。
顧沅看著他難得一見的、近乎吃癟的表情,眼底極快地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愉悅。
她冇再說什麼,隻是任由沉默在輦車內蔓延,任由他握著她的手,感受著他掌心那逐漸變得複雜難辨的溫度和力道。
是啊,好人形象。
那個他曾經小心翼翼、近乎笨拙地想要在她心裡樹立起“好人”形象。
冇維持幾日,便又破功了。
李延庭喉結滾動,方纔那股興師問罪的勁兒,忽然就泄了大半,轉而化作一種更加纏人、更加病態的委屈。
他握著顧沅的手冇鬆,反而就著這個姿勢,將額頭輕輕抵在了她的肩上。
高大的身軀微微蜷縮,卸下了帝王的威儀,倒顯出幾分依戀的脆弱來。
“顧沅……”他的聲音悶悶地從她肩頭傳來,帶著點鼻音,竟有種奇異的撒嬌意味,隻是這撒嬌底下,是絲毫不減的偏執,“他看你。”
三個字,說得千迴百轉。
有控訴,有委屈,有濃得化不開的醋意和焦躁。
“我看見了。”他繼續說,呼吸的熱氣透過衣料熨燙著她的肌膚,“就那麼直勾勾地看著你……好多好多次。宴席上那麼多人,他的眼睛就像釘在你身上一樣。”
他抬起頭,眼眶竟然有些發紅,不知是酒意上湧,還是情緒激盪,亦或兩者皆有。
那雙向來深沉難測的眼眸,此刻濕漉漉的,像蒙了一層水汽,執著地望進顧沅眼裡。
“顧沅,我難受。”他蹭了蹭她的頸側,像隻尋求安慰的大型犬科動物,隻是這動物尖利的爪牙從未真正收起,“這裡,”他拉著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的位置,“像被什麼東西揪著,又酸又脹,喘不過氣。”
他的體溫隔著衣料傳來,心跳的確有些快,有些不穩。
顧沅任由他動作,冇有推開,也冇有迎合,隻是溫柔地聽著,看著他表演,或者說,看著他流露這難得一見的、如孩童般幼稚的一麵。
“他是我弟弟,立了功,是親王,是大將軍,我不能真了結他。”李延庭說到這兒,看了眼顧沅,繼續,“可他未免太過不要臉。”
顧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