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末的邊關,白日裡風沙依舊嗆人,但夜晚的風已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屬於草原的濕暖氣息。
李延川剛巡完一處新築的烽燧台回來,鎧甲未卸,臉上還帶著仆仆風塵與疲憊,一封蓋著皇家火漆印的信,便被親兵小心翼翼地捧到了他麵前。
又是皇兄的信。
李延川解下佩刀的手頓了頓,指尖在粗糙的刀柄上摩挲了一下,才伸手接過。
那信封觸手微涼,帶著遙遠京城的氣息,沉甸甸的,像一塊冰。
他冇有立刻拆開,隻是將信放在案頭,先灌下了一大碗涼透的粗茶。
茶水苦澀,沖刷著喉間的沙礫感,也讓他翻騰的心緒稍稍平複。
該來的總會來。
自從他來到北境,皇兄這些定期而至、字字誅心的家書,就成了他必須麵對的、另一種形式的風霜。
終於,他撕開了火漆。
信紙依舊是那種特製的、暗紋龍潛的禦用箋,李延庭的字跡一如既往的舒展從容,甚至比以往更多了幾分閒適與……得意。
“延川吾弟:見字如晤。北地春遲,料想風沙猶厲,望善自珍攝,以固邊防為重。”
“京中已是姹紫嫣紅開遍,禦苑牡丹尤盛,魏紫姚黃,爭奇鬥豔。前日與顧沅同遊,於沉香亭畔小憩,彼時日光和暖,落英繽紛,顧沅偶言,牡丹國色,然開至極盛則易凋,不若蘭草清幽長久。朕深以為然,世間好物,或許貴在相知相守之恒常,而非一時喧妍之濃烈。”
李延川的指尖猛地收緊,信紙邊緣被捏出一道深深的摺痕。
他強迫自己繼續往下看。
“近日政務稍暇,偶得前朝孤本棋譜一卷,其中殘局精妙,甚是有趣。昨夜與顧沅於燈下推演,直至三更。她心思機敏,常能另辟蹊徑,解朕困局。一局終了,勝負未分,然相視一笑,頗覺心意相通之樂。”
“憶及少年時,你我亦曾於禦書房對弈,彼時你棋風跳脫,常有不依常理之妙手,令朕頭痛不已。如今思之,恍如隔世。”
卑鄙。無恥。
他在心裡狠狠地罵著,可那股翻湧的、混合著嫉妒、痛苦與不甘的灼熱,幾乎要衝破喉嚨。
信的最後,李延庭的筆鋒依舊平穩,“邊關重任在肩,吾弟當以國事為念,砥礪前行。京中諸事,自有朕在,勿需遠念。待他日功成,山河無恙,或可再聚,把酒言歡。兄延庭手書。”
“自有朕在,勿需遠念。”
李延川緩緩坐倒在冰冷的胡床上,信紙從他鬆開的手指間飄落。
帳內昏暗,隻有牛油燈芯爆出偶爾的火花。
他閉上眼,腦海中不受控製地浮現出皇兄描繪的畫麵——禦花園,牡丹亭,燈下對弈,相視一笑……還有顧沅。
她穿著家常的衣裙,鬢邊或許簪著一朵小小的珠花,眉眼沉靜,偶爾抬眼時,眸光明媚溫柔。
那本該是……那原本是……
劇烈的痛楚攫住了他,比邊關最冷的寒夜更刺骨。
他猛地起身,走到簡陋的木架邊,從最底層一個鎖著的小鐵盒裡,取出了厚厚一疊信。
那是他寫給顧沅的信。
從抵達北境,幾乎每隔幾日,他都有話想對她說。
寫在粗糙的草紙、甚至偶爾是廢棄的軍文背麵。
筆跡有時工整,有時潦草,內容包羅萬象——
“今日見一老卒,其子亦在軍中,父子同戍一烽燧。夜話時,老卒言其妻在家鄉植桑養蠶,所織之布細密柔軟,盼兒歸時能穿上新衣。其子憨笑不語,隻將每月餉銀大半托驛卒帶回。”
“協助督建的新糧倉今日落成。選址頗費周折,既要避風防水,又要便於運輸。此次我翻閱多地誌,請教老農與工匠,最終選定之處,眾人皆稱善。若你在,也能點頭認可多好。”
“巡邊至舊城址,見斷壁殘垣間,有野花頑強盛開,紫色細小,不知其名。當地老兵說,此花每年此時必開,哪怕戰火過後。生命之韌,令人動容。我采了一束,夾在信中送你。”
“你進京前,散儘家財為邊民修路。今日我特意繞道,去看了一眼。路已修成,雖不寬闊,卻平整堅實,連通了幾個原本孤立的村落。有牧羊人趕著羊群悠然走過,見我駐足,還熱情招呼。他說,有了這條路,去集市換鹽茶方便多了,娃娃生病請郎中也不再是難事。顧沅,你做的,是真正的好事。”
最多的,還是那些無法寄出的思念與懺悔——
“沅沅,我又夢見你了。夢見你還在安王府的書房,陽光透過窗格,落在你翻閱的書頁上。我想走近,卻怎麼也動不了。醒來時,帳外風聲如吼,枕畔冰涼。我終於明白,有些路,走錯了,就真的回不去了。”
“邊關的月亮,很大,很冷,清晰得能看見上麵的陰影。他們說那是桂樹,是玉兔。我每每抬頭,卻總覺得那陰影像是誰蹙起的眉。是你嗎?你還在對我失望嗎?還是……早已將我淡忘?”
“今日校場比武,我贏了。不是靠身份,是真刀真槍贏的。手臂被劃了一道,不深。軍醫包紮時,我想起你從前為我上藥,指尖微涼,動作輕柔。如今,再無人會那樣待我了。是我活該。”
“聽聞皇兄時常出入你的府邸。他們都說,明月郡主聖眷正濃。我該為你高興嗎?皇兄他……能力卓絕,或許能護你周全。可是沅沅,做他的皇後,真的好嗎?那座皇宮,比安王府大千倍,也冷千倍。”
最後一封信,墨跡很新,是前幾日寫的。
隻有寥寥數語,卻承載了他所有不敢宣之於口的卑微祈求:
“沅沅,邊關的春天好像真的要來了。風裡有了青草的味道。我做了很多事,大的小的,有的成了,有的還在努力。我好想……慢慢長成了你希望的樣子。可是,冇有你在身邊看著,這一切彷彿都缺了顏色。”
“我知道我不配問,可我控製不住去想:如果……如果我再努力一點,成長得快一點,變得足夠好、足夠強,強到能堂堂正正站在你麵前……能不能……再給我一次機會?能不能……等等我?”
“但我怕。怕聽到答案。怕連這最後一點自欺欺人的念想,都徹底破碎。”
“沅沅,你說,人是不是越長大,越膽小。”
信紙的邊緣被他無數次摩挲,已經有些毛糙。
這些滿載著他心血、成長、思念與絕望的文字,一封也不敢送出。
他怕打擾她,怕惹她厭煩,更怕那個已知或未知的答案,會徹底摧毀他勉強支撐的意誌。
皇兄的信,每每像一盆冰水,將他心中那點不敢見光的奢望澆得透心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