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史書工筆描繪的聖明,不是朝臣口中稱頌的英武,而是他自以為、或許也能讓她覺得……不錯的地方。
他開始像獻寶一樣,在相處時,不經意地提起他治下的些微改觀。
“去歲治理淮河水患,用了新法疏導,今春回報,沿岸三州七縣未成澤國,春耕未誤。”
他說這話時,正親手為她剝一枚新貢的柑橘,指尖染了淡淡的清香,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日天氣,可餘光卻不著痕跡地留意著她的神情。
他不再僅僅與她談論史冊玄機、詩詞風月,而是漸漸將話題引向田畝賦稅、邊關互市、吏治革新。
他知曉他的顧沅,心內有丘壑,眼中有大愛。
他那些隱藏在雷霆手段下的、或許微末仁政與建樹,他竟開始渴望得到她一絲認可的微光。
他甚至開始介意起自己某些過於帝王心術的言行。
某次提及如何平衡朝中兩派,他習慣性地分析製衡與利用,說到一半,忽地瞥見顧沅靜靜聆聽的側臉,心下冇來由地一滯,竟生硬地轉折,補了一句:“……自然,長遠之計,仍在選賢任能,使人儘其才。”
說罷,自己都覺得有些刻意,耳根竟泛起一絲不易察覺的熱。
這份在意,蔓延到了方方麵麵。
他不再路過郡主府,而是隔三差五,便有各式各樣的物件,由趙德順,正大光明地送到顧沅手上。
有時是江南新到的雨前龍井,有時是內造辦精心打製的、符合她審美趣致的玉簪或鎮紙,有時甚至是番邦進貢的、模樣奇巧的種子或玩意兒。
禮不重,卻件件透著心思,連隨禮附上的箋子,字跡也從容舒展,透著一種不再需要偽裝試探的篤定。
這毫不避諱的做派,自然很快在京城權貴圈中激起了漣漪。
明月郡主顧沅,前安王妃,這個身份微妙、經曆特殊的女子,再度成為風口浪尖上的人物。
隻是這次,站在她身後的,是當今天子。
竊竊私語者有之,暗中觀望者有之,試圖攀附者亦有之。
但無論如何,再無人敢將她與安王或顧家孤女輕易掛鉤。
李延庭在暗中用他的方式,為她撐起了一片無人敢輕易置喙的天。
這一日,李延庭來時,顧沅正在廊下對著幾盆蘭草修修剪剪。
春寒未儘,她披著件淺碧色的織錦鬥篷,領口一圈雪白的風毛,襯得脖頸修長,側顏沉靜又溫柔。
他揮手止了通報,放輕腳步走到她身後,看了片刻,忽然道:“這株綠雲品相極佳,隻是盆土似乎稍板,改日讓花房送些鬆針土來。”
顧沅並未回頭,隻輕輕嗯了一聲表示知曉。
李延庭走到她身側,也看著那蘭草,忽而道:“記得你曾提過,顧老大人早年,曾在任上推廣過一種堆肥之法,使貧瘠之地畝產稍增。我讓司農寺的人尋了當年的零星記載來看,雖粗陋,卻有因地製宜的巧思。”
顧沅這才轉過臉,眼中掠過一絲訝異,隨即化為淡淡的暖意:“你連這個也記得。”
“有關你的事,我自然上心。”他答得理所當然,伸手替她拂去落在肩頭的一片枯葉,動作自然無比。“況且,民以食為天,顧老大人此舉,是為實事。我已命人在類似土質的州縣試種,若有效驗,當錄其法,廣而告之。”
此刻的李延庭提起顧長亭,不再是從前的輕視和鄙薄。
這些日子,他專門查詢了邊關顧長亭在任上的資料,顧長亭雖對軍事未有幾分開竅,於民生上,卻算得上是一位儘職之人。
叫李延庭來看,全賴先帝把人安排在錯誤的位置上。
李延庭說完,目光落在她眼底,帶著些許期冀,像完成了課業的學子,等待先生的點評。
顧沅與他對視片刻,忽然極淺地笑了笑。那笑容如春冰初融,瞬間點亮了她清冷的眉眼。
“延庭,”她聲音輕柔,卻字字清晰,“於百姓而言,你是位好君主。”
李延庭怔住了。
他聽過無數朝臣山呼聖明,聽過萬民稱頌英主,甚至聽過史官筆下可能留下的溢美之詞。
但冇有任何一句,能像顧沅這平平淡淡的六個字,如此精準地擊中他心底最柔軟、也最虛榮的角落。
她知道他的手段不純,知曉他心性裡的陰暗,卻依然肯定了他治理天下的這份好。
這個好,叫顧沅說出來,怎麼就那麼動聽呢。
一股滾燙的熱流自心口竄起,瞬間湧遍四肢百骸。
李延庭下意識地握住了她的手腕,力道有些失控,唇動了動,卻一時失語。
所有的深沉、裝模作樣,在這一刻土崩瓦解,露出底下那個因一句肯定而心跳如鼓、近乎無措的男人。
顧沅任由他握著,腕間傳來他掌心的熾熱與輕顫。
她看著他眼中翻湧的激烈情緒,看著那素來深不可測的眸子裡,清晰地倒映出自己的身影,心中某處,也悄然塌陷了一塊,變得柔軟。
良久,李延庭才深吸一口氣,緩緩鬆開手,指尖卻仍眷戀地流連在她腕間細膩的肌膚上。
他低下頭,額頭輕輕抵住她的,氣息交融,聲音低啞得不成樣子:
“沅沅……再叫一次。”
顧沅眼睫輕顫,冇有躲避這過於親昵的碰觸,反而微微抬起下巴,迎著他灼熱的目光,清晰地重複:
“李延庭,你很好的。”
她再一次肯定了他。
李延庭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眸中隻剩下濃得化不開的深情與滿足。
他不再說話,隻伸手,將她輕輕擁入懷中。
廊外春光漸暖,簷下冰棱消融,滴答水聲清泠。
他擁著懷中的溫暖與肯定,覺得過往數十年的孤寒與算計,似乎都在這一刻,找到了歸途與意義。
江山在握,美人在懷。
而他這一生,或許終究不必全然是史書上一筆筆刻下的、冰冷而孤絕的聖君二字。
原來,他真的無比希望,自己在她心裡,是個好皇帝,好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