筆尖落下,遊走自如,帶著一種毫不掩飾的張揚。
延川吾弟:
北境風寒,戍守辛勞,朕心甚念。賜物可還合用?軍中諸事,須謹遵大將軍調遣,勤勉務實,莫負朕望。
京中諸事安好,勿需掛懷。去歲冬寒,今歲春來亦遲,唯禦花園中數株綠萼梅,今冬開得極盛,清冷幽香,甚為可喜。
兄嘗於梅下煮雪烹茶,與顧沅論及前朝梅花異聞,她博聞強識,見解獨到,相談甚歡。
顧沅新府落成,我時有探訪。
其府中亦植老梅一株,枝乾虯勁,花開如雪,顧沅嘗笑言,此梅之性,淩霜傲雪,不喜溫房,移至府中數載,今歲方肯怒放,可見萬物自有其節,強求反失其韻。
兄深以為然。
邊關冷月,或映孤懷;京華舊友,各有歸處。
吾弟當以國事為重,以邊民為念,砥礪心誌,早成棟梁。待他日功成還朝,兄當再與吾弟,共飲慶功。
兄延庭手書
信寫得不長,字跡卻格外舒展從容,甚至透著一絲閒適的意味。
每一句都尋常,問安、勉勵、提及京中瑣事。
可字裡行間,卻處處是綿密的針。
他與顧沅在禦花園、在她府中的相處,煮雪烹茶,談梅論道,是分享,更是無聲的占有宣示。
李延川思唸的、不敢觸碰的與顧沅的尋常時光,如今是他與她之間的日常。
李延庭放下筆,吹乾墨跡,拿起信紙端詳片刻,嘴角那抹笑意更深,卻也更冷。
他將信裝入特製的信封,用了隻有皇帝與邊關主帥之間傳遞機密文書時才用的火漆印鑒封緘。
“八百裡加急,送北境鎮北大將軍處,轉交安王。”
他吩咐趙德順,語氣平淡如常,彷彿這真的隻是一封尋常的、關懷弟弟的兄長家書。
趙德順雙手接過,躬身退出,立刻去安排最快的驛馬。
李延庭重新坐回龍椅,目光投向窗外。
天色漸暗,宮燈次第亮起,在雪地上投下昏黃的光暈。
他彷彿能看到,這封信穿越千山萬水,到達北境那苦寒之地,被李延川拆開。
他能想象弟弟讀到那些字句時,臉上會是什麼表情。
這就是李延庭。
他的溫情與殘忍,從來一體兩麵。
他的給予與剝奪,同樣乾脆利落。
他不會再在暗處使絆子,他要讓李延川明明白白地知道,是誰在掌控一切,是誰站在了顧沅身邊,是誰……讓他連思念都要變得小心翼翼,甚至成為罪過。
這封信,是回答,是警告,也是一道無形的枷鎖。
風雪似乎更急了,拍打著禦書房的窗欞。
北境軍營
帳外,北風呼嘯,捲起積雪,撲打在牛皮帳篷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帳內,炭火盆燒得正旺,卻驅不散那從字裡行間滲出的、冰冷黏膩的窒息感。
信紙在李延川手中,起初隻是微微顫抖,隨即被他更用力地攥緊。
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此刻,他所有的感知,都被信上那些看似平常的字句攫住了。
煮雪烹茶、論及前朝梅花異聞、相談甚歡……一幕幕畫麵不受控製地在腦中浮現。
皇兄氣定神閒,顧沅……顧沅會是什麼神情?
是如在他麵前那般清冷又溫柔,還是會有彆的、他未曾見過的模樣?
這想象比邊關最酷寒的風更傷人。
而當讀到顧沅評梅之語——不喜溫房、強求反失其韻——時,李延川的呼吸猛地一滯。
一股混雜著不甘與痛楚的情緒,如同岩漿般衝上他的顱頂。
他想撕碎這信。
然而,他剋製住了。
他要學著長大,他不能總叫顧沅失望。
他也不會放棄。
李延川緩緩地、極其用力地深呼吸,每一次吸氣,都帶著北地風沙的粗礪,刺痛肺腑,卻也讓他更清醒。
他一點一點,鬆開了幾乎要將信紙揉爛的手指,然後用一種近乎殘忍的平靜,將褶皺的信紙在案上慢慢撫平。
指腹撫過那些挑釁的字眼時,依舊會引發細微的顫抖,但眼神卻沉澱下去,變得深不見底,像北境凍土下未曾凍結的暗流。
他將這封信,放入了貼身的皮囊。
皇兄想用這封信澆滅他的念想?錯了。
這封信,恰恰讓他看清了皇兄的在意,看清了看似穩固的現狀之下,並非無懈可擊。
皇兄需要用這種方式來宣示、來敲打,本身便說明瞭一些問題。
顧沅……她全然接納了皇兄的陪伴嗎?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自己絕不能就此認輸,絕不能再像從前那樣莽撞、被動、任人擺佈。
他要變強。
不是少年意氣式的發泄,而是沉靜地、不惜一切地汲取力量。
在這北境,他要抓住每一個機會。
軍務、戰功、人心、實力……所有能讓他站穩腳跟的東西,他都要。
帳外風聲更厲,李延川走到門口,掀開厚重的帳簾。
寒風瞬間捲入,吹得他衣袍獵獵作響,也吹散了帳內那令人窒息的沉悶。
他抬頭,望向南方,望向京城的方向,目光穿越茫茫夜色與山河。
眼底,不再是純粹的痛苦與彷徨,而是沉澱下一種混合了隱忍、決絕與冰冷野心的複雜神色。
那簇幽暗的火,在他心底無聲燃燒。
皇兄,且看吧。
寒風吹來,頭腦又清醒了幾分。
他鬆開手,帳簾落下,隔絕了內外。
轉身回到案前,他鋪開草紙,提筆蘸墨。
這一次,落筆沉穩,字跡工整剋製,寫下的是一封措辭嚴謹、內容紮實的軍務奏報,詳儘務實,不露絲毫情緒。
隻在末尾,用與正文無二的恭謹筆觸寫道:
皇兄關愛,臣弟銘感五內。北地雖寒,將士用命,臣弟亦不敢有負聖恩。皇兄身處京華,乃天下之福,唯望善加珍攝。臣弟在此遙祝安康。
他將奏報封好,命人送出。
做完這一切,他吹熄了油燈,帳內陷入黑暗,隻有炭火的微光在躍動。
李延川和衣躺在堅硬的鋪上。
閉上眼睛。
顧沅明媚的眉眼,皇兄深沉的麵容,京城的繁華,北境的荒蕪……諸多影像交織。
最後定格的,是那株存在於皇兄信中、也存在於他記憶裡的老梅。
淩霜傲雪,是嗎?
他也不會在溫房裡枯萎。
他會在這苦寒之地,紮根,生長。無論要多久。
此恨,此念,此誌,不死不休。
黑暗中,他無聲地攥緊了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