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沅靜靜地看著他,看了很久。
窗外,雪似乎下得更大了,簌簌地落在屋頂、枝頭,將世界染成一片純淨的白。
暖閣內,炭火溫暖,茶香嫋嫋。
顧沅麵前的男人,正用最坦誠也最蠻橫的方式,向她索要一個關乎一生的答案。
良久,她極輕地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
冇有回答好或不好。
她隻是微微用力,反手握住了他覆在自己手背上的手。
指尖相觸,溫熱傳遞。
李延庭的瞳孔,在那一瞬間,微微收縮。
隨即,一種深沉得近乎灼人的光芒,從他眼底緩緩漾開,像是冰封的湖麵下,終於湧出了滾燙的岩漿。
他冇有說話,隻是將她的手握得更緊。
彷彿握住了整個世界。
雪落無聲,歲月悠長。
有些答案,早已無需言語。
京城
顧沅寢室,案頭那封來自北境的信箋,靜靜擱置了兩日。
信是李延川寫的,厚厚的幾頁紙,用的不是貴族喜愛的灑金箋,而是北地粗糙的草紙,邊緣甚至有些毛糙,墨跡深淺不一,想來是於軍營燈燭下,或風沙暫歇的間隙裡寫成。
開篇並無稱呼,隻有略顯笨拙的幾行字:
展信安。
北地風寒,筆尖常凍,字跡潦草,望勿見怪。
昨夜巡營歸來,見天際孤月如鉤,清輝遍灑荒原,忽然想起,京中此時,應已落雪。不知你院中那株老梅,是否已著新蕊?
信紙上有細微的褶皺,彷彿是寫信人幾度停頓,才繼續寫下去。
他接著詳細描述了邊關的苦寒與壯闊,寫淩厲如刀的北風如何刮過曠野,寫戍邊將士皸裂的手掌和沉默堅毅的麵孔,寫邊城集市上帶著膻味的喧囂,寫胡楊林在落日下蒼涼如血的剪影。
然後,筆鋒一轉,字跡似乎更用力了些:
見慣生死,方知尋常日子可貴。
昨夜與幾位老兵圍爐夜話,聽他們說起家中妻兒,說起春耕秋收,說起屋簷下晾曬的乾菜,說起兒女繞膝的吵鬨……他們說著,笑著,眼裡映著火光,我卻忽然走了神。
我想起你素手烹茶時氤氳的霧氣,想起你低頭看書時長睫投下的陰影,想起夏日午後,你坐在廊下小憩,清風拂過你鬢邊碎髮……那些平常的瞬間,如今想來,竟奢侈得讓我心頭髮澀。
信紙在這裡似乎被什麼東西洇濕過一小片,墨跡微微暈開,但很快又被新的字跡覆蓋:
我知道,我不該寫這些。
你讓我北來,是讓我看天地廣闊,民生多艱,是讓我尋自己的路,做該做的事。
這些,我都記著,也在努力去做。
近日協助整飭烽燧台,勘察地形,丈量尺寸,與工匠同食同宿,手上磨出了新繭,心裡卻漸漸踏實。每每想到,此台築成,或可多護住後方幾戶人家,讓他們能在夜裡安睡,便覺手中磚石,亦有千鈞之重。你當日所言,我如今……似乎懂得多些了。
信的末尾,筆墨似乎用儘,字跡略顯枯澀,卻一筆一劃,寫得格外認真:
邊關冷月,常映案頭。京華舊事,不敢多擾。
隻願你院中梅香依舊,願你杯中茶水溫熱,願這北境長風,能稍稍拂去我曾帶給你的煩憂。
見字如晤,盼君安好。
——延川於北境軍中
冇有奢求回信,冇有傾訴不甘。
所有的思念、懊悔與未燼的情意,都被他笨拙地包裹在對邊關風物的描述裡,掩藏在忽然想起的瑣碎回憶中,最終凝結成一句小心翼翼的盼君安好。
這是一個青年在經曆失去與磨礪後,試圖用成長起來的身軀,去保護那份近乎無望的眷戀。
他學會了將最滾燙的心事,用最平靜的方式訴說。
顧沅讀過,指尖在忽然想起你那幾個字上停留了片刻,最終將信紙仔細摺好,收入那個烏木匣中,與匣中幾件舊物並置。
她提筆,懸腕片刻,墨滴將凝未落。
窗外,冬日的陽光蒼白冷淡。
良久,她終究還是擱下了筆。
有些路,隻能獨行;有些心意,無法迴應,亦無需迴應。
幾乎是顧沅收到信的同一日,禦書房內的李延庭便已知曉。
趙德順將北境軍報與安王給明月郡主的私信呈報路徑一併輕聲稟明時,李延庭正批閱著一份關於漕運的摺子。
他筆尖未停,隻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硃砂在準字的最後一勾上,微微洇開了一小塊。
“知道了。”他語氣平淡,聽不出情緒。
趙德順垂首退下,殿內重歸寂靜,隻有更漏點滴,和炭火偶爾的劈啪聲。
李延庭放下硃筆,身體向後靠進椅背,閉上了眼。
眼前卻不是奏摺上繁雜的漕運圖,而是北境那封私信可能的內容,以及顧沅讀信時的神情。
延川會寫什麼?
邊關風霜,軍旅見聞,還是……那些沉澱下來的、未曾宣之於口的思念情愫?
顧沅呢?
她會如何看?她總是平靜無波的眼底,可會因這來自遙遠邊陲的、笨拙的傾訴,泛起一絲哪怕極微弱的漣漪?
他知道顧沅不會回信。
她理智得近乎冷酷,既已將李延川推向那條路,便不會再用無謂的牽扯去擾亂彼此的心神。
可知道歸知道,那份獨屬於他的、對一切脫離掌控可能性的本能警惕,以及更深處的、連他自己都未必願意全然承認的在意,依舊像細小的藤蔓,悄然纏繞上來。
奪妻之恨?
李延庭在心底咀嚼著這四個字,忽然無聲地笑了一下,那笑意冰涼,未達眼底,反而沁出更深沉的晦暗。
延川心中,必是恨他的。
這恨意,或許會被邊關的風沙磨去些許棱角,或許會沉澱為更複雜的情緒,但絕不會消失。
同樣,他對延川,在確定他要搶人時,便冇了尋常兄長的包容與溫情,隻剩審視、算計,和一絲難以根除的忌憚。
既如此,又何必維持那層早已千瘡百孔、徒惹人笑的溫情麵紗?
李延庭睜開眼,眸中一片清明銳利,所有的猶疑與晦暗情緒被儘數壓下,轉化為一種近乎冷酷的決斷。
“趙德順,”他揚聲喚道。
一直垂手侍立在珠簾外的太監立刻趨步而入,躬身:“陛下。”
“研磨。”
趙德順應聲上前,挽袖研墨,動作熟練而沉靜。
徽墨在端硯中化開,散發出清冽的香氣。
李延庭取過一張特製的、印有暗龍紋的禦用箋紙,提起紫毫筆。
筆尖飽蘸濃墨,懸於紙上一寸,他略一思索,唇角竟勾起一抹輕鬆寫意的弧度。
他要給遠在邊關的好弟弟,寫一封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