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沅上前,輕輕扶住他,撫上他的臉,目光包容又冷靜。
“李延川,”她叫他的名字,“我給了你時間。”
李延川的哭聲噎在喉嚨裡,怔怔地望著麵前的她。
“從太廟回來,到今日。”顧沅繼續道,每個字都清晰而穩定,“這些日子,你痛苦,我也不舒服。我們像活在同一個籠子裡,互相折磨,又互相看不見。”
“你看,直到此刻,你跪在這裡求我,你說的,依然是你有多難受,多痛苦,多撕裂。”顧沅輕輕搖了搖頭,幾不可聞地歎息一聲,“你的痛苦是真的,我信。可李延川,我的不舒服,也是真的。”
“不是所有裂痕,都能靠一句我改糊上。也不是所有的猶豫,都能用餘生來消除。”
她頓了頓,看著李延川眼中最後一點希冀的光,隨著她的話語一點點熄滅,“有些事,發生了就是發生了。有些坎,在心裡,過不去就是過不去。”
李延川的嘴唇劇烈顫抖著,他想反駁,想說自己真的能放下,能跨越,可看著顧沅那雙清明如鏡的眼睛,所有的話都堵在胸口,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因為她說的每一個字,都敲打在他最不願承認的真實上——他放不下對亡母的愧,也放不下對她的執念,這兩種力量將他撕扯,他根本無處可逃,更談何給她一個安穩的將來?
顧沅看著他眼中最後的光彩徹底黯淡下去,變得一片死灰,知道他已經聽懂了。
“所以,”她最終給出了那個盤旋在心頭許久,也曾細細思量,此刻說來卻異常平靜的結論,“我們和離吧,李延川。”
和離。
給彼此,也給這段始於算計、終於不堪的關係,一個尚且算得上體麵的終結。
“我們都釋懷不了。”顧沅最後說道,語氣裡帶著一絲疲憊的終結意味,“既然如此,不如放過彼此。你不用再麵對我,想起你母妃,折磨自己。”
她說完,微微頷首。
然後,不再看地上彷彿被抽走所有魂魄的李延川,轉身,推開門,走進了秋日明晃晃卻已帶了寒意的陽光裡。
青黛緊緊跟上,最後回頭看了一眼屋內,那個叫她討厭的安王,此刻像被遺棄的破舊玩偶,蜷縮在冰冷的地上,一動不動,隻有肩膀在無法抑製地、細微地顫抖。
門,在她們身後輕輕合攏。
門合攏的聲音很輕。
哢嗒一下,像最後一點微弱的火星徹底熄滅,剩下一屋子冰冷的、凝滯的黑暗,和濃得化不開的酒氣餿味。
李延川還跪在冰冷的地磚上,維持著那個向前伸手的、滑稽又可悲的姿勢。
膝蓋硌得生疼,寒氣順著骨頭縫往上爬,他卻像感覺不到,隻是死死盯著那扇門,彷彿能用目光燒穿它,把那個決絕的背影拽回來。
喉嚨裡火燒火燎,是剛纔嘶吼過後的乾痛,可更痛的是心口那裡,空了一大塊,冷風呼呼地往裡灌,五臟六腑都跟著抽搐。
她說什麼?和離?釋懷不了?放過彼此?
“嗬……”他喉嚨裡滾出一聲短促的氣音,不知道是想笑還是想哭,臉上的茶水和淚水混在一起,冰涼一片。
他猛地抬手,狠狠抹了一把臉,手背蹭過麵板,帶起一陣火辣辣的疼。
不能就這麼算了。
這個念頭像野草一樣瘋長起來,瞬間壓倒了絕望和寒意。
顧沅是他的妻,是他放在心尖上,連碰一下都怕唐突了的人。
他們之間也有許多過往,好的壞的,甜的苦的,怎麼能用和離兩個字就一筆勾銷?
一股混雜著不甘、執拗,還有幾分破罐子破摔的蠻橫之氣衝了上來。
李延川撐著地,搖搖晃晃地站起來。
腿腳發麻,他趔趄了一下,扶住旁邊的矮榻纔沒摔倒。
酒意還冇散儘,腦子裡嗡嗡作響,但那個念頭卻異常清晰——
他得做點什麼。
他必須做點什麼,把顧沅留住。
和離?絕無可能。
接下來的幾天,安王府的氣氛詭異得讓人頭皮發麻。
王爺不再酗酒了,也不閉門不出了,甚至開始過問府裡的事務。
隻是人瘦得脫了形,眼窩深陷,顴骨凸出來,偶爾掃過來的眼神,空茫茫的,帶著點滲人的偏執。
底下人做事都提著十二萬分的小心,生怕觸了黴頭。
直到那天,管家被叫到書房。
李延川坐在書案後,臉上冇什麼表情,語氣也平淡:“下個月初六,本王生辰,府裡熱鬨熱鬨。”
管家愣了一瞬,“是,王爺。不知……王爺想如何熱鬨?宴請哪些賓客?奴才也好早做準備。”
李延川的目光落在書案一角,那裡原本放著顧沅常看的書,如今空蕩蕩的。
他手指無意識地蜷縮了一下,聲音依舊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比往年熱鬨些。賓客名單,”他頓了頓,“按宮中的帖子發。另外,宗親、還有與王府往來密切的幾家,都著重下帖。”
管家心頭一跳。
“王爺,”管家斟酌著詞句,硬著頭皮提醒,“如今府裡……王妃她……是否先稟明王妃,再定章程?”
李延川的眼神倏地掃過來,那空茫之下陡然透出一股尖銳的冷意:“王妃那裡……”他喉結滾動了一下,語氣緩了緩,卻更顯固執,“本王自會與她分說。你隻需把場麵安排好,要體麵,要熱鬨。”
管家心裡不解,王爺看似張揚,實則不喜麻煩,怎會想大張旗鼓地辦生辰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