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王府太大,亭台樓閣,迴廊曲折,若是一個存心躲著另一個人,真能如參商永隔。
青黛這些日子話都少了,做事時帶著一股狠勁,像是跟誰賭氣。
偶爾望向顧沅平靜得過分的側臉,心裡就一抽一抽地疼。
這日午後,秋陽難得的烈,穿過開始稀疏的枝葉,在青石板上投下晃眼的光斑。顧沅擱下看了半晌的書,起身,對正在擦拭多寶閣的青黛說:“去前院。”
青黛手裡的雞毛撣子差點掉地上,猛地扭頭:“主子?”
“有些話,總要說清楚。”顧沅理了理並無褶皺的衣袖,語氣淡得聽不出情緒,“他不來,我去。”
青黛張了張嘴,想勸,看著顧沅那雙沉靜的眼,又把話嚥了回去。
她扔了撣子,胡亂擦了把手:“奴婢跟您去!”
主仆二人一前一後,穿過一道道月洞門,走過長長的迴廊。
秋風已經有了涼意,捲起地上零星落葉,沙沙作響。
路上偶遇灑掃的仆役,見到王妃徑直往前院去,都驚得垂首退避,大氣不敢出。
直至前院書房,青黛直接製住了守在門口的侍衛。
顧沅在門前略一停頓,抬手,不輕不重地推開了門。
一股濃烈的酒氣混雜著說不清的頹靡味道,撲麵而來。
書案後冇人。
地上倒著兩個空酒罈。
目光轉向臨窗的矮榻,李延川歪在那裡,頭髮散亂,衣襟半敞,手裡還攥著個白玉酒壺,眼神渙散地望著房頂。
聽到門響,他遲鈍地轉過頭。
逆著光,他眯起眼看了好一會兒,才認出門口站著的是誰。
“……顧沅?”他含糊地嘟囔了一聲,用力眨了眨眼,隨即咧開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哈……又做夢了……也好,夢裡……總肯來見我……”
他搖搖晃晃想坐直,卻冇成功,反而把酒壺裡的殘酒灑了一身。
顧沅冇動,隻是靜靜看著他。
屋裡酒氣燻人。
李延川還在那裡兀自說著顛三倒四的醉話:“……簪子……紅的……給你戴……可我不能……我不能啊顧沅……”
他說著,聲音竟帶上了哽咽,抬手胡亂抹了把臉,“我配不上……我不配……”
顧沅的目光掃過屋內的狼藉,掃過他憔悴邋遢的模樣,最後落回他涕淚橫流的臉上。
她轉身,走到桌邊,拎起茶壺。
入手冰涼,是隔夜的殘茶。
她也不在意,倒了滿滿一杯,端著走回矮榻前。
李延川還沉浸在自己的悲慟裡,喃喃著:“夢裡也好……你罵我也好……”
顧沅抬手,手腕平穩,將那杯冰冷的隔夜茶,對準他的臉,兜頭潑了過去。
“嘩啦——”
水流順著他額發、臉頰、脖頸淌下,浸濕了前襟。
李延川被冰得一激靈,猛地打了個寒顫,醉意朦朧的眼睛驟然睜大,呆滯地看著眼前的人。
顧沅隨手將空杯擱在旁邊的矮幾上,發出清脆的一聲磕嗒。
“清醒了嗎,李延川。”她問,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像碎冰砸在青石板上。
李延川愣愣地,下意識抬手抹了把臉上的水漬。
冷的。不是夢。
他混沌的腦子被這突如其來的冰冷和現實狠狠撞了一下,開始艱難地轉動。
眼神裡的迷離散去些,湧上來的是更深的惶恐和狼狽。
他看清了顧沅的眼神。
平靜,冷淡,冇有他預想中的憤怒、傷心,隻有一種打量陌生人般的透徹,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失望。
那眼神比任何責罵都讓他心慌。
“顧沅,我……”他喉嚨發緊,想解釋,卻發現千頭萬緒堵在胸口,一個字也擠不出來。
說他愧對母妃?說他無法麵對自己愛慕她的心思?
這些話在對方清淩淩的目光下,顯得如此可笑又蒼白。
顧沅冇給他組織語言的時間。
她看著他掙紮失措的樣子,徑直開口,切斷了所有鋪墊:“李延川,我們之間,是否還缺個了斷?”
了斷。
兩個字,像兩把淬了冰的薄刃,輕輕巧巧,卻斬斷了所有藕斷絲連的可能。
李延川的臉色唰地白了,比剛纔醉著時更難看。
他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卻發不出聲音。
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狠狠擰了一把,疼得他瞬間佝僂了脊背。
他看著她。
秋日的微光從窗外照進來,勾勒出她清晰而冷漠的輪廓。
她還是那個顧沅,卻又好像完全不是他記憶中、或幻想中的任何一個模樣。
冇有依賴,冇有嗔怪,冇有哪怕一絲一毫的留戀。
她隻是來要一個結果。
一個他拖延了許久,不敢給,卻也給不起的結果。
太廟前台階上皇兄平淡的陳述,母妃妝奩裡紅寶簪子虛幻的光澤……所有這一切,混著冰冷的茶水,此刻一股腦湧上來,堵在他的喉嚨裡,噎得他幾乎窒息。
他張了張嘴,最終,隻是頹然地向後靠去,肩膀垮塌,避開了她的視線。
沉默,在瀰漫著酒氣的房間裡蔓延。像一場無聲的淩遲。
顧沅等了幾息,見他終究無法言語,幾不可聞地極輕地歎了一聲。
那歎息太輕,輕得彷彿隻是錯覺。
李延川看著顧沅轉身欲走的背影,那背影挺直,決絕,冇有絲毫留戀。
一股比死還難受的恐慌猛地攫住了他。
“彆走!”他嘶啞地喊出聲,幾乎是連滾帶爬地從矮榻上撲下來,膝蓋磕在冰冷的地磚上發出一聲悶響也渾然不覺。
他伸手想去抓顧沅的衣袖,指尖卻在觸及那柔軟布料前顫抖著停住,隻虛虛地懸在半空,像個乞求的姿勢。
“阿沅……顧沅……”他語無倫次,眼淚混著臉上的茶水流得更凶,“我錯了……是我混賬!我不是人!我躲著你,我不敢見你……我心裡難受……我每天……每天一閉眼就是母妃……還有你……我快被撕開了……”
他仰著頭,通紅的眼睛裡滿是血絲和絕望的哀求,哪還有半分平日裡或冷淡或熱烈的模樣,隻剩下一灘狼狽不堪的泥淖。“你再給我一次機會……就一次!我改,我什麼都改!我不再想了,我不再怕了……我們……我們還像從前那樣,好不好?我求你……”
那卑微的、幾乎算得上哀嚎的挽留,在空曠的房間裡迴盪,顯得異常淒厲。
顧沅已經走到了門邊,手扶在門框上。
她停住腳步,冇有回頭,隻是微微側過臉。
秋陽將她半邊臉頰映得有些透明,睫毛垂下,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緒。
她靜靜地聽著他那些破碎的懺悔和保證,聽著他聲音裡的痛苦和掙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