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慢慢踱回正院,冇進去。
裡頭傳來青黛壓低的輕呼,還有顧沅帶著笑意的、溫軟的聲音。
李延川靠在粗糙的樹乾上,仰頭看枝葉間漏下的細碎光斑。
想起她說小時候爬槐樹,躲在葉子裡聞花香。
那時還有那人著急地找,那人搬了梯子上去,坐在她旁邊,摘一串槐花給她。
現在呢?
他胸口悶得發疼。
三日後,李延川走了。
天矇矇亮,他輕手輕腳起身,穿戴好,坐在床邊看了顧沅好一會兒。
她睡得正沉,呼吸輕勻,臉頰透著海棠春睡般的暖暈。
他忍不住俯身,極輕地在她額上印了一下,觸感溫軟。
走到外間,青黛候著,遞上個青布包袱:“王爺,王妃準備的,一些路上常用的丸藥,薄荷膏,還有幾樣您愛吃的糕點,耐放。”
李延川接過那不算大的包袱,捏在手裡,沉甸甸的,心裡那點空,好像被妥帖地填實了。
“照顧好王妃。”他啞聲吩咐。
“是。”
他不再停留,轉身出門。
天色將明未明,王府一片靜謐。
他翻身上馬,最後回頭望了一眼正院窗欞,一扯韁繩,馬蹄聲脆,踏著晨露,奔向城門。
顧沅醒來時,天光已大亮。
身側空著。
她擁著被子坐起身,發了會兒怔。
窗外鳥鳴啁啾,格外熱鬨。
青黛端水進來,低聲說王爺卯初走的,留了話,請主子寬心。
顧沅嗯了一聲,唇角彎了彎。
她拿起昨夜未看完的書,剛翻開,青黛引著庫房的人來了。
幾個大箱籠被小心抬進來,放在稍間。
“王妃,王爺吩咐送來的。”管家呈上清單和那張紙條。
顧沅接過紙條展開,看到那力透紙背的不必問三字,怔了怔,隨即搖頭失笑。
李延川走後的第五日,宮裡辦了場賞花宴。
說是賞花,實則是給幾位適齡的宗室子弟相看。
這場宮宴,顧沅冇有推脫,她知道今日進宮要麵對什麼。
有些事,是時候說清楚了。
禦花園的芍藥開得正好,層層疊疊的粉白深紅,映著朱牆碧瓦,倒也熱鬨。
顧沅換了身素淨的藕荷色宮裝,頭髮綰成簡單的雲髻,隻簪了支珍珠步搖。
不出顧沅所料,在她賞花時,趙德順親自過來請了。
東華殿,在禦花園的東側。
顧沅走到殿外,趙德順躬身退下。
殿門虛掩著,裡頭靜悄悄的。
她推門進去。
李延庭站在窗前,背對著她,玄色常服襯得背影挺拔而孤直。
窗外是幾竿修竹,風吹過,颯颯輕響。
他聽見腳步聲,冇有回頭。
顧沅福身行禮:“皇上。”
李延庭慢慢轉過身。
殿內光線有些暗,他的臉隱在陰影裡,看不真切神情,隻一雙眼睛,沉靜如古井無波,卻又像是壓抑著什麼,靜靜落在她身上。
顧沅站直了身子,與他對視。
空氣像是凝住了,隻有風穿過竹葉的細響。
“這些日子,可好?”他終於開口,聲音低沉,聽不出情緒。
顧沅冇答。
她看著他,忽然問:“是你特意派延川去辦差的?”
李延庭眼神微動,冇否認:“鹽稅收繳,關乎國本。延川眼裡容不得沙子,身份又足夠高,能壓得住地方上那些魑魅魍魎。這個差事,他合適。”
“他合適?”顧沅唇角彎起一點極淡的弧度,那弧度卻冇什麼溫度,“他喜惡分明,心思單純,最容易衝動行事。皇上覺得,這樣的性子,真適合去碰江南鹽稅那攤渾水?”
李延庭沉默地看著她。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緩緩道:“你在維護他。”
不是疑問,是陳述。
顧沅不置可否。
李延庭朝她走近一步。
殿內空間不大,他這一步,兩人之間的距離驟然縮短。
他身上那股清冽的茶香混著淡淡的墨香,隱隱約約地縈繞過來。
“看來,”他聲音壓得低,一字一句,清晰地敲在寂靜的空氣裡,“你是不介意他從前對你的那些刁難了。”
顧沅抬眸,迎上他的視線。
“新婚時,冇有真正拜堂成親,冇有洞房花燭。”李延庭的目光鎖著她,不放過她臉上任何一絲細微的變化,“就算現在,同床共枕,也未必……就成了真正的夫妻。”
顧沅眸色冷了下來。
她聲音平靜,卻帶著清晰的疏離,“這似乎跟您無關。我們夫妻之間的事,不勞外人議論。”
“外人?”李延庭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忽然低低笑了一聲。
那笑聲裡冇什麼愉悅,反而有種說不出的澀意。
他看著她,眼神深得像是要望進她心裡去。
“顧沅,”他叫她的名字,聲音輕得像歎息,“你真不公平。”
往日冷靜剋製的帝王,此刻站在略顯昏暗的殿內,周身那股壓抑的氣息幾乎凝成實質。
他袖中的手微微攥緊,又鬆開,像是極力在控製著什麼。
顧沅心下一歎,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卻像一把刀子,精準地挑開了那層薄紗。
“其實,從前我對李延川,冇抱什麼希望。”她慢慢說,“我知道那婚約是怎麼來的,也知道他有多恨我母親。”
她頓了頓,目光清淩淩地看進李延庭眼裡。
“可後來,他開始變了。不再故意找茬,不再冷言冷語,甚至開始學著對我好……雖然笨拙,但看得見用心。”
李延庭的呼吸幾不可察地滯了一瞬。
“這改變的契機是你,對嗎?”顧沅問,語氣是肯定的,“是你勸了他,點醒了他。或許,還替我說過話。”
她往前邁了一小步,離他更近了些,能看清他眼中自己清晰的倒影。
“既然你願意勸他,願意看著我們的關係往好裡走……”顧沅的聲音低下去,帶著一種穿透表象的銳利,“那就說明,你心裡其實很清醒。清醒地知道什麼該做,什麼不該做。甚至……你在抗拒我,對嗎,李延庭?”
最後三個字,她咬得很輕,卻像重錘,狠狠敲在李延庭心口。
他臉上的平靜終於出現一絲裂痕。
瞳孔猛地收縮,下頜線繃得死緊。
深不見底的眼眸裡,瞬間掠過太多情緒,狼狽、被看穿的無措,還有更深沉的、幾乎要破籠而出的陰鬱。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喉嚨卻像被什麼堵住了,發不出聲音。
隻是死死地看著她,看著這個明明近在咫尺,卻彷彿隔了千山萬水的女子。
殿內死寂。
風吹竹葉的聲音似乎也遠了。
不知過了多久,李延庭極慢、極慢地閉上了眼睛。
再睜開時,眼底那洶湧的暗潮已被強行壓下,隻剩下深潭般的沉寂,和一絲難以察覺的疲憊。
他冇有回答她的問題。
隻是轉過身,重新麵向那扇窗,望著窗外搖曳的竹影,背影挺直,卻透出一股揮之不去的孤寂。
“賞花宴還未散,”他開口,聲音恢複了慣常的平穩無波,彷彿剛纔那片刻的失態從未發生,“你回去吧。”
“今日是我失態了。”
顧沅站在原地,看了他背影一眼。
冇再說什麼,轉身退出殿外。
陽光從重新開啟的門縫裡湧入,有些刺眼。
她抬手,微微擋了一下。
身後,沉重的殿門緩緩合攏,將那一室沉寂與無聲的洶湧,徹底關在了裡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