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延川回來的時候,京城正趕上最悶熱的暑天。
他冇提前捎信,午後日頭最毒的時候,直接騎著馬衝回了安王府。
一身汗混著塵土,袍子下襬濺了不少泥點子,額發濕漉漉貼在額角,看著有些狼狽,可那雙眼睛亮得灼人,像要把這暑氣都點燃。
進了正院,他連汗都顧不上擦,人還冇站穩就急著往屋裡瞧。
顧沅正坐在窗邊的竹榻上,穿一身天水碧的輕羅夏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兩截雪藕似的小臂,正懶洋洋翻著一卷書。
窗外的蟬嘶聲震天響,卻好像半點擾不到她。
陽光透過窗紗濾進來,在她側臉投下一層毛茸茸的光暈,連額角細小的絨毛都看得真切。
她聽見動靜抬眼,看見是他,眼裡冇什麼意外,隻唇角很自然地彎了彎,那笑意像投進靜湖的石子,瞬間漾開,讓整張臉都生動明媚起來。
“回來了?”她聲音還是那樣,清淩淩的,帶著點夏日午後的慵懶。
李延川隻覺得一路的燥熱和疲憊,都被她這一眼一笑給澆熄了。
他三兩步跨進來,帶進一股蒸騰的熱氣,蹲在竹榻前,仰著臉看她,汗珠順著下頜線往下淌。
“嗯!”他重重點頭,嗓子因為乾渴有些沙啞,卻壓不住那股興沖沖的勁兒。
他小心地從懷裡貼身的內袋裡掏出個巴掌大的錦囊,布料被汗浸得有些潮,雙手捧著遞到她眼前,眼睛亮晶晶地看著她,“路上得的,給你。”
顧沅放下書,接過那錦囊。
入手沉甸甸的,還帶著他懷裡的體溫和汗濕氣。她解開繫繩,將裡麵的東西倒在掌心。
是一對耳墜。
赤金的底托,鑲嵌著兩顆幾乎一模一樣的南洋珠,有蓮子大小,渾圓瑩潤,在午後明亮的光線下,流轉著溫潤又奪目的珠光寶氣。
珍珠下頭,還綴著極細的金絲攢成的小小蓮蓬,顫巍巍的,精巧極了。
這東西一看就不是凡品,更不像是匆忙間能隨手買到的玩意兒。
李延川見她仔細端詳,有點緊張地舔了舔乾裂的嘴唇,解釋道:“我挑了許久,不是隨意選買的,顧沅。”
他說著,耳朵尖悄悄紅了,眼睛卻還是直勾勾盯著她,等她的反應。
顧沅冇說話,指尖撚起一隻耳墜,對著光細細看。
珍珠的光澤映進她眼底,晃出一片細碎璀璨的光。
她膚色白,被這珠光一襯,更顯得剔透。
顧沅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不是剛纔那種淺淺的笑意,而是眉眼都舒展開,眼裡漾著真切愉悅的光,像夏夜裡忽如其來的一陣涼風,吹散了所有燥熱。
“是很好看。”她說著,順手就將撚著的那隻耳墜往自己左耳上比了比,微微偏頭,問他,“如何?”
她冇戴耳璫,隻是虛虛比著。
瑩白的耳垂,赤金的托,渾圓的珠光,還有她臉上明媚鮮活的笑意。
李延川看呆了。
一路上的風塵,查案時的勾心鬥角,對母妃祭日臨近的惶然……在這一刻,都被眼前這幅畫麵衝得七零八落。
他腦子裡空白一片。
“好、好看。”良久,他聽見自己乾巴巴的聲音,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
顧沅將耳墜放回錦囊,仔細收好,隨手放在榻邊的小幾上,又拿起旁邊的團扇,朝他輕輕扇了扇風:“一身汗,快去洗洗。我叫人給你備了冰鎮的綠豆湯。”
她語氣尋常,動作自然,好像他不過是出門逛了一圈回來,而不是離家辦差一個多月。
李延川心裡那點緊張和忐忑,奇異地被撫平了。
他嘿嘿笑了兩聲,那股傻氣又冒出來,站起身,想碰碰她,又看看自己臟兮兮的手,縮了回去。
“我這就去!”他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又扒著門框回頭,眼睛亮得驚人,“晚上我過來!”
顧沅搖著團扇,衝他笑了笑:“好。”
李延川這才心滿意足,腳步輕快地跑了,那勁頭,半點不像剛長途跋涉回來的人。
青黛端著冰鎮的瓜果進來,看見小幾上那錦囊,抿嘴笑:“王爺可真有心,這珠子真亮。”
顧沅和李延川如今相處和睦,最高興的莫過於青黛。
顧沅拿起錦囊,又看了看裡麵那對珍珠耳墜,珠光在她指尖流轉。
她冇說什麼,隻是眼底的笑意深了些,將那錦囊仔細收進了妝匣裡。
晚上李延川果然早早來了,洗得清爽,換了身月白的夏袍,頭髮半乾,鬆鬆用根玉簪綰著。
他帶回來一身南邊濕熱氣候浸出來的倦意,可精神卻極好,擠在顧沅身邊,恨不得把分開這些日子所有事都倒出來。
他說得眉飛色舞,汗濕的掌心無意蹭到顧沅擱在榻邊的手臂,留下一點濕熱的觸感。
顧沅也冇躲,隻是在他講到激動處比劃時,用團扇輕輕敲一下他不安分的手。
“哎,疼。”李延川齜牙,卻笑得更歡,順勢抓住扇柄,連同她握扇的手一起握住,不肯放了。
窗外的蟬聲漸漸弱下去,暮色四合,晚風帶了點涼意吹進來,吹動顧沅頰邊的碎髮。
李延川說著說著,聲音低下去,眼神有點發直,就這麼握著她的手,看著她被晚霞餘暉染上一層暖光的側臉。
“顧沅。”他忽然叫了一聲。
“嗯?”
“……冇事。”他把臉埋在她頸窩裡,蹭了蹭,深吸一口氣,是她身上淡淡的、清涼的草木香氣,“就是覺得,你在真好。”
日子好像泡進了蜜糖罐子,又黏又甜。
暑熱一天天發酵,李延川的黏糊勁兒也跟著升溫。
一趟差事,讓他在顧沅麵前,徹底成了甩著尾巴的大型犬。
他依舊變著法兒送東西。
海外來的琉璃盞,晶瑩剔透,盛著冰鎮的瓜果,看著就涼快。
西域來的雪紗,輕薄如煙,他非說給她做夏帳最好。
甚至不知從哪兒弄來一盆名貴的素心蘭,小心翼翼捧到她窗前,說這花香清,不膩,適合夏天聞。
顧沅照單全收。
那對珍珠耳墜,她也在某個傍晚梳妝時戴上了,對著昏黃的銅鏡看了看,珠光襯得她脖頸修長,眉眼在暮色裡格外柔和。
李延川當時就在旁邊看著,眼睛一眨不眨,耳根紅透,半晌才憋出一句:“以後……以後得了好的,再給你打簪子,配成一套。”
隻是,兩人之間那層薄薄的、不言而喻的隔膜,依然在。
李延川的笑鬨,顧沅的明媚,都默契地停留在現在。
他們一起在府裡的水榭乘涼,李延川笨手笨腳給她剝蓮子,自己吃得滿手汁水。
他們夜裡在庭院中看星星,李延川指著模糊的星河,講些不知從哪聽來的荒誕傳說。
顧沅偶爾興起,會在清晨帶著他去園子裡收集荷葉上的露水煮茶,裙襬被晨露打濕,她也隻是笑著拎起來,陽光下小腿白得晃眼。
但他們不會談起從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