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延川膩在顧沅身邊的日子,掰著手指頭能數清的時候,宮裡的話又來了。
這次是去南邊查鹽案,路上得耽擱個把月。
李延川接了旨,捏著那捲黃綾回正院,腳下沉得像灌了鉛。
顧沅正在窗下給那盆蘭草灑水,細白的手指捏著白瓷長頸壺,水線勻勻地滲進土裡。
見他進來臉色不對,放下壺,指尖還沾著點瑩瑩的水珠,“怎麼?”
“皇兄派了差事,”李延川把聖旨往桌上一擱,人跟著重重坐到她對麵的椅子裡,眉頭擰得死緊,“去江南,查鹽,得走個把月。”
顧沅拿起旁邊的細棉布帕子,慢慢擦手,聞言抬眼看他,窗欞透進來的光映在她眸子裡,清亮亮的:“鹽案?那得仔細些。幾時動身?”
“三日後。”李延川盯著她擦手的動作,那手指細長,動作不緊不慢的,他心裡那點不痛快像野草似的瘋長,“怎麼偏是這時候……這纔剛……”
他才覺出點蜜裡調油的滋味,皇兄就來潑冷水。
顧沅將帕子疊好放在一旁,走到他跟前,伸手將他蹙緊的眉頭輕輕撫了撫,聲音溫軟:“既是正經差事,便去吧。江南此時應當風光正好,你也鬆散鬆散,整日在京裡,悶壞了。”
她指尖微涼,觸在他額上,卻像帶了電。
李延川那點煩躁奇異地被撫平了些,他抓住她的手,貼在臉上,語氣還是不甘:“風光好有什麼用,一個人看有什麼意思。”
他抬頭,眼睛望著她,巴巴的,“你就不想我?”
顧沅任他握著手,唇邊彎起一點淺淺的弧度,像春水漾開漣漪:“想啊。”
兩個字,輕輕柔柔的,卻像小鉤子,猝不及防鉤住了李延川的心尖。
他眼睛倏地亮了,握著她的手緊了緊:“真的?”
“自然是真的。”顧沅笑意深了些,另一隻手戳了戳他鼓起的臉頰,“早些辦完差,早些回來便是。我在家裡等你。”
家裡兩個字,她說得極自然。
李延川聽著,心裡那點空落落的地方,好像被暖烘烘地填滿了。
他順勢將臉埋進她掌心,蹭了蹭,聲音悶悶的:“那你一個人在家……多無趣。京城這些宴會,不是虛情就是假意,冇幾個真心相交的。”
他說著,忽然自己怔住了。
是了,顧沅自小長在邊關,十五歲父母雙亡進京,緊接著就嫁給了他。
她在京城,哪有什麼真正知根知底、能說體己話的手帕交?
往日見她與那些宗室女眷往來,總是客氣周全,笑意盈盈,可那笑意,似乎從未真正落到眼底深處。
嫁過來時更是……李延川喉嚨一哽。
他那時滿心怨憤,哪裡留心過這些?
現在才模糊想起,大婚那日,除了宮裡按製賞下的聘禮充作嫁妝,浩浩蕩蕩抬進來撐場麵,她自家,竟冇見幾抬箱籠。
她父親去得突然……她一個孤女,握著那樣一紙婚約,走進這王府時,身邊除了一個侍女,還有什麼依傍?
李延川忽然覺得心口被什麼東西狠狠擰了一把,又酸又疼。
他以前隻覺得她從容,甚至有些疏淡,現在卻止不住的心疼。
他抬起頭,眼眶有些發紅,愣愣地看著她。
顧沅被他看得有些莫名,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李延川?”
李延川猛地回過神,一把將她摟進懷裡,手臂收得緊緊的,下巴抵在她發頂,聲音悶啞:“顧沅……”
“嗯?”顧沅被他摟得有些喘不過氣,輕輕拍了拍他的背。
“我……”李延川張了張嘴,千言萬語堵在喉嚨口,最後隻化作一句,“我給你留些東西。”
他說完,鬆開她,轉身就大步往外走,腳步又急又重。
顧沅望著他匆匆離去的背影,怔了怔,隨即搖頭失笑。
李延川似個長不大的孩子。
李延川冇回書房,徑直衝進了前院庫房。
管庫的侍衛見他風風火火過來,嚇了一跳,忙開了鎖。
庫房裡各色物件在幽暗光線下靜默陳列。
李延川的目光掠過那些冷硬的玉石、古舊的卷軸,最終落在靠牆那排紫檀木大箱上。
“開啟。”
箱蓋掀起,流光溢彩的錦緞堆疊如山,雲錦滑潤如春水,蜀錦繁複似雲霞,繚綾輕薄若煙霧,蟬翼紗透亮如月光……都是頂好的料子。
“這些,”李延川喉結滾動了一下,“還有那邊箱子的銀狐、紫貂皮,都理出來,送到正院去。”
老管家遲疑:“王爺,這……有些是禦賜,記著檔……”
“記檔怎麼了?”李延川打斷他,語氣不容置疑,“本王的東西,給王妃用,天經地義。都送去!”
老管家不敢再言,忙招呼人動手。
李延川又走到多寶閣前。
他拿起一尊羊脂白玉觀音,觸手生溫,雕工慈悲。
放回去,又開啟一盒南洋珍珠,顆顆渾圓瑩潔,寶光內蘊。“這個也拿去。”
他的目光急切地掃過那些珍寶:
赤金點翠的頭麵,鳳銜珠串,華貴雍容。
紅寶碧璽的簪釵,色澤濃烈,明媚照人。
翡翠明珠的耳墜,清透如水,雅緻靈動……
他想象著這些首飾戴在顧沅發間、耳畔、腕上的樣子,心口那股痠疼才稍稍平複。
“這些,都拿過去。”他指著那幾套最精緻的頭麵。
看見一套紫砂竹節茶具,素雅可愛,想起她素日愛煮茶,要了。
瞧見一方蕉葉白端硯,古樸潤澤,想起她常臨帖,拿了。
甚至一架琺琅彩西洋小座鐘,指標嘀嗒,他覺得有趣,能給她解悶,也讓人搬上。
“王爺……”老管家看著不斷搬出去的東西,忍不住小聲提醒,“正院怕是擺不下這許多……”
李延川動作一頓。
是啊,正院就那麼大。
他忽然有些泄氣,又有些懊惱,覺得自己笨拙,恨不能把天下最好的都捧到她眼前,卻又不知如何安放。
他揮揮手,讓停下。
走到書案邊,抽紙,提筆,墨跡淋漓:
庫中物,見有合用者,汝自取。不必問。
字跡張揚,力透紙背。
寫完了,吹乾,摺好。
他走出庫房,看著院子裡陽光下有些刺眼的小山,抿了抿唇,把紙條遞給管家:“跟東西一併送過去。我出門這些日子,府裡事王妃可隨意裁奪。”
管家躬身應了,小心指揮人抬著東西往正院去。
李延川站在原地,望著那隊伍消失在月亮門後,心裡空落落的,又脹鼓鼓的。
他不知道這算不算補償,隻知道不做點什麼,心裡那處擰著的地方就舒坦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