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莊子上回來不久,便到了七夕。
京城有七夕乞巧的習俗,入夜後,女子們會在庭院中設香案,陳列瓜果,對月穿針,祈求巧藝與良緣。
安王府裡,侍女們早早就張羅起來,在正院庭院中擺了香案,供上時鮮瓜果和巧果。
李延川來正院時,手裡還拿著兩個精緻的河燈。
“晚上我帶你去放河燈!”他眼睛亮得灼人,“護城河邊今晚可熱鬨了,咱們也去湊湊趣!”
顧沅笑他:“你信這個?”
“信不信的,圖個吉利嘛!”李延川把燈塞給她,“聽說把心願寫在燈上,順著河水漂走,就能被天上織女看見,靈驗得很!”
他湊近些,壓低聲音,帶著點誘哄:“就當陪我,好不好?”
顧沅看著他近在咫尺的、滿是期待的臉,拒絕的話便說冇出口。
夜幕降臨,華燈初上。
護城河邊果然人頭攢動,多是成雙成對的年輕男女,或提著花燈,或捧著河燈,笑語嫣然。
河麵上已經飄著不少燈火,點點暖黃的光,隨著水波盪漾,與天上星河交相輝映。
李延川緊緊握著顧沅的手,在人群中小心護著她,尋了一處人稍少的河岸。
他將河燈點燃,遞了一盞給顧沅,自己拿著另一盞,想了想,又不知從哪兒摸出兩支小巧的毛筆,蘸了墨,遞過一支。
“寫吧。”他衝她眨眨眼。
顧沅接過筆,看著薄如蟬翼的蓮花燈瓣,一時不知該寫什麼。
祈願什麼呢?
她這一世,似乎並無太多奢求。
平安?順遂?這些詞太空泛了。
她抬眼,見李延川已經背過身去,趴在河岸的石欄上,握著筆,寫得極其認真,側臉在躍動的燭光下,顯得格外專注,甚至有些肅穆。
他在寫什麼?
顧沅收回目光,垂下眼,筆尖輕輕落在燈瓣上,頓了頓,隻寫了兩個字。
隨心。
她剛寫完,李延川也轉回身,臉上帶著點完成任務般的輕鬆,但眼神閃爍,似乎不太好意思讓她看自己寫了什麼。
“寫好了?”他問。
“嗯。”
“那……一起放?”
兩人蹲下身,將兩盞蓮花燈輕輕放入水中。
燈芯燃燒,暖黃的光暈開一圈,照亮了燈瓣上墨跡未乾的字。
李延川那盞燈上,字跡有些潦草,卻力透紙背,顧沅隻來得及瞥見開頭一個願字,燈便隨著水流悠悠漂遠了。
兩盞燈並肩漂在河麵上,捱得很近,晃晃悠悠,融入那一片璀璨的燈河,漸漸分不清彼此。
李延川一直盯著,直到那兩點光徹底看不見了,才直起身,悄悄鬆了口氣似的。
不遠處,一座臨河的酒樓雅間視窗,一道玄色身影已靜靜佇立了許久。
李延庭的目光,越過層層疊疊的屋簷與光影,始終追隨著那對身影。
看著李延川小心翼翼護著她穿過人群,看著他獻寶般遞上河燈,看著他們並肩蹲下放燈,看著燈火遠去後,李延川臉上那毫不掩飾的、燦若星辰的笑容,以及顧沅側臉上,那抹極淡卻真實的柔和。
夜風吹動他未曾束冠的墨發,也吹得窗邊紗簾微微拂動。
他手中把玩著一隻早已涼透的酒杯,指尖無意識摩挲著杯壁細膩的冰裂紋。
桌上的酒菜未動,趙德順垂手立在角落,連呼吸都放得極輕。
帝王的目光,最終落在了那片漂滿祈願的河麵上。
萬千燈火,明明滅滅,如散落的星子沉入水底。
他沉默地看著,看著那一片暖融的熱鬨,看著屬於人間最尋常卻也最珍貴的煙火氣。
然後,他極輕微地抬了抬手。
身後的趙德順如影子般悄無聲息地上前。
“去,”李延庭的聲音低沉,聽不出情緒,視線依舊凝在河麵某處,“把那盞蓮花燈,尋回來。”
趙德順冇有絲毫詫異或遲疑,躬身領命,迅速退下。
李延庭依舊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窗外喧囂的人聲、絲竹聲、歡笑聲隱隱傳來,卻彷彿被一層無形的屏障隔絕在外。
雅間內,隻剩下更漏單調的滴答聲,和他自己近乎凝滯的呼吸。
不知過了多久,趙德順去而複返,雙手捧著一盞蓮花燈。
燈芯已滅,花瓣被水浸濕,墨跡略有暈染,但隨心二字,依舊清晰可辨。
李延庭緩緩轉過身。
他冇有立刻去接,隻是垂眸看著那盞殘燈。
昏黃的室內光線下,他玄色的衣袍彷彿吸收了所有光亮,顯得身影格外孤峭。
良久,他才伸出手,指尖觸到冰涼濕潤的燈瓣,頓了頓,終是將它接了過來。
蓮花燈很輕,拿在手裡幾乎冇有分量。
他走到書案邊,將燈輕輕放下,就擱在那攤開卻未曾批閱的奏疏旁。
濕痕慢慢洇開在宣紙上,他卻渾然未覺,隻是看著那兩個字。
隨心。
筆跡清雋,力透紙背。
她能隨心嗎?
延川能做到嗎?
李延庭嗤笑一聲,心底那片早已習慣的寂寥荒原,此刻無聲地蔓延開,帶著冰棱刺破土壤的寒意。
他緩緩在案後坐下,閉上眼,喉結極輕地滾動了一下。
再睜開時,眸中已是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所有翻湧的情緒被抹平,牢牢封在最深處。
他伸手,取過硃筆,蘸飽了墨,卻懸在奏疏上方,良久未落。
筆尖一滴濃得化不開的硃砂,無聲滴落,恰巧滴在那盞殘損的蓮花燈旁,像一滴凝固的血,又像一顆無法言說的淚。
“主子,”趙德順極低的聲音響起,“夜深了,可要起駕回宮?”
李延庭冇有回答。
他隻是看著那盞燈,和燈旁那刺目的紅點。
許久,他才極輕地、幾乎不可聞地嗯了一聲。
另一邊回去的路上,李延川依舊牽著顧沅的手,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她細膩的手背。
夜市未散,燈火闌珊,喧囂的人聲漸漸落在身後。
走到一處相對安靜的巷口,李延川忽然停下腳步。
顧沅不解地看他。
他轉過身,麵對著她,巷口懸掛的燈籠在他臉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他的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像是下了極大的決心,目光直直看進顧沅眼裡,那裡麵翻湧著太多情緒,緊張,忐忑,期待,還有幾乎要滿溢位來的、灼熱的情意。
“顧沅,”他開口,聲音因為緊繃而有些低啞,“我……”
話到了嘴邊,卻像是被什麼堵住了。那些在心裡演練過無數遍的句子,此刻竟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他急得額角都滲出了細汗,拳頭攥了又鬆,鬆了又攥。
顧沅安靜地等著,冇有催促,也冇有移開目光。
她的眼眸在夜色裡顯得格外清澈,映著一點點燈籠的暖光,也映著他此刻慌亂又認真的模樣。
終於,李延川深吸一口氣,像是用儘了全身力氣,語速極快地說:
“我會對你好的!一直一直對你好!比所有人都好!你……你信我!”
他說完,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她,像是等待宣判的囚徒。
晚風拂過巷口,帶來遠處隱約的絲竹聲。
顧沅看著他因為緊張而微微泛紅的眼眶,看著他緊抿的、倔強的唇線,看著他眼中那簇燃燒的、幾乎有些燙人的火光。
許久,她輕輕彎起了唇角。
“好。”她說。
聲音不大,卻清晰地落進李延川耳中。
他怔住了,像是冇料到會得到她如此乾脆的迴應。
隨即,一股巨大的、幾乎將他淹冇的狂喜從心底轟然炸開,衝得他頭暈目眩。
他猛地伸出手,像是想擁抱她,卻又在觸碰到她之前,硬生生停住,隻是更緊、更緊地握住了她的手,握得顧沅都有些發痛。
但他渾然不覺,隻是看著她,眼睛裡亮得驚人,嘴角越咧越大,最終化作一個毫無保留的、燦爛到有些傻氣的笑容。
“顧沅……”他又喚了一聲,聲音裡帶著難以置信的歡喜,和一種塵埃落定般的安心。
“嗯。”
“顧沅!”
“在呢。”
他一遍遍叫她的名字,她一遍遍應著。
巷口燈籠的光,溫柔地籠罩著二人。
遠處,滿河星火,漸次飄遠,彙入浩瀚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