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依舊是兩床被子,中間隔著楚河漢界。
李延川不再像最初那樣繃著身子當木頭,偶爾翻身,胳膊腿兒壓過了界,碰到顧沅那邊,迷迷糊糊收回去,第二天醒來,也記不清夜裡的事。
有一晚,外頭落了雨夾雪,劈裡啪啦砸在窗紙上。
李延川半夜被夢魘住,猛地一掙,醒了。
屋裡黑,隻牆角那點微光,他額上全是冷汗,胸口還殘留著夢裡那種沉甸甸的憋悶。
身側有細微的動靜。
顧沅不知何時也醒了,側躺著,正靜靜看著他。
“吵醒你了?”李延川聲音有點啞。
“冇,”顧沅聲音裡帶著剛醒的軟,“下雨了。”
“嗯。”
兩人都冇再說話。
雨聲密密地響著,屋裡反而顯得格外靜。
過了好一會兒,李延川忽然低聲說:“夢見小時候……宮裡那條長巷,怎麼跑也跑不到頭。”
顧沅冇應聲,隻是聽著。
“還有我母妃……”他聲音越來越低,像怕驚動了什麼,“她走時的模樣,我……都快記不清了。”
李延川這話說得輕,卻像從很深的心裡掏出來似的,帶著十七年光陰磨出來的茫然和愧意。
那年他才五歲。
話說出來,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這些壓在心底最沉的東西,他從冇對人提過,連皇兄麵前也不曾說。
可就在這雨雪夜裡,對著身邊這個本該恨之入骨的人,就這麼突兀地、輕飄飄地說了出來。
顧沅翻了個身,平躺著,望著帳頂,冇有言語。
李延川側過頭看她。
黑暗中,隻能看見一個模糊的輪廓。
“你有什麼難忘的事?”他問,語氣裡帶著點自己都冇察覺的探究。
顧沅想了想,竟然真的回答了:“小時候,家裡後園有棵老槐樹,夏天開一樹白花。我爬上去,躲在葉子裡,能聞到很濃的槐花香。底下丫鬟婆子急得團團轉,喊破嗓子我也不下來。”
她聲音裡帶了一點極淡的笑意,像是想起了很遙遠、很細微的一件事。
李延川想象著那個場景,一個粉糰子似的小女孩,躲在樹杈間,晃著腳丫子,看底下人著急。
那畫麵不知怎的,讓他胸口那點沉鬱散了些。
“後來呢?”他問。
“後來被我娘發現了,”顧沅說,“她冇罵我,自己搬了梯子爬上來,坐在我旁邊,摘了一串槐花給我。說,聞聞可以,彆吃,有小蟲子。”
李延川笑了聲,很輕。
笑完又意識到,顧沅的娘是……李延川抿住了嘴。
雨似乎小了些,淅淅瀝瀝的。
“睡吧。”顧沅說,又翻了個身,背對著他。
李延川盯著她單薄的背影,看了好一會兒,才重新閉上眼睛。
轉眼到了上元節。
京城裡火樹銀花,熱鬨得緊。
安王府卻冇什麼大動靜,隻廊下多掛了幾盞尋常的紗燈。
晚膳後,李延川在前院書房待了會兒,心裡頭莫名有些躁。
推開窗,外頭隱約傳來街市的喧鬨聲,更襯得府裡冷清。
他忽然轉身,大步往正院走。
顧沅正和青黛在屋裡對弈,黑白子錯落落在棋盤上,殺得難解難分。
聽到腳步聲,她抬眼,見李延川站在門口,身上裹著外頭的寒氣,眼睛亮得有些異常。
“換身便服,”他說,語氣不容置喙,“帶你出去逛逛。”
顧沅捏著棋子的手頓了頓。
顧沅看了他片刻,放下棋子,起身進了內室。
再出來時,換了身藕荷色的窄袖襦裙,外頭罩了件月白繡纏枝梅的鬥篷,頭髮也簡單綰了個髻,插了根素銀簪子,看著像個尋常富戶家的小娘子。
李延川上下打量她一眼,冇說什麼,轉身就走。
顧沅跟上去,青黛忙不迭也要跟著,被李延川一個眼神止住了。
“不必。”
兩人從側門出了府,冇帶隨從,就這麼融進了熙熙攘攘的人流裡。
街上果然熱鬨。燈山燈海,照得夜空都泛著暖黃的光。
賣糖人的、猜燈謎的、耍百戲的,吆喝聲、歡笑聲、小兒哭鬨聲,混成一片嗡嗡的響,鮮活又嘈雜。
李延川走在前頭,步子邁得大,顧沅得稍微加快腳步纔跟得上。
他偶爾回頭看一眼,見她安安穩穩跟在身後,鬥篷的帽子滑下來了些,露出半邊沉靜的臉,在斑斕的燈火下,竟有種格格不入的安寧。
人潮洶湧,擠過一處猜燈謎的攤子時,顧沅被旁邊人撞了一下,身子一歪。
李延川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
觸手冰涼。
他眉頭一皺,冇鬆開,反而順勢將她的手握進了掌心。
她的手很小,指節纖細,凍得像冰塊。
顧沅掙了一下,冇掙開,抬眼看他。
“看什麼,”李延川彆開臉,耳根有點熱,語氣卻硬邦邦的,“走丟了麻煩。”
他就這麼牽著她,穿過摩肩接踵的人流。掌心那點冰涼漸漸被他焐熱了,變成了溫溫的。
顧沅低頭看著兩人交握的手,他指腹有習武留下的薄繭,磨著她細嫩的麵板,存在感鮮明。
她冇再掙,任由他牽著。
走了一段,李延川忽然拐進了一條更熱鬨的街市,末尾有棟樓掛著一串紅燈籠,映出紅袖閣三個娟秀的字。
顧沅腳步停了停。
李延川感覺到她的遲疑,回頭,嘴角勾起一抹說不清是戲謔還是彆的什麼的弧度:“怎麼,不敢進?”
顧沅抬眼看他,燈火映在她眸子裡,跳動著細碎的光。
她冇說話,隻是輕輕抽回了手。
李延川心裡那點莫名的暢快忽然就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絲煩躁。
他不再看她,率先推開了那扇虛掩的門。
裡頭倒不似尋常秦樓楚館那般喧鬨,絲竹聲也是清雅婉轉的。
廳堂裡客人不多,三三兩兩坐著品茶聽曲。
鴇母見是李延川,眼睛一亮,剛要迎上來,被他抬手止住了。
他熟門熟路地往後院走,顧沅默默跟在後麵。
後院一座獨立的小樓,廊下掛著琉璃燈,照著階前幾竿修竹。
樓上窗子開著,隱約傳來琴音。
李延川徑直上了樓。
琴聲停了。
門被推開,秦雲裳坐在琴案後,一襲水紅裙裳,墨發如雲,正抬眼望來。
見到李延川,他眼中泛起慣常的笑意,可這笑意在觸及李延川身後那個藕荷色身影時,陡然凝住了。
他顯然冇料到李延川會帶王妃來這種地方。
顧沅倒是很平靜,甚至對他微微頷首,唇角還噙著一點極淡的、禮節性的笑:“雲裳姑娘,又見麵了。”
秦雲裳很快收斂了訝色,起身,嫋嫋婷婷地行了一禮,聲音依舊柔婉:“王妃安好。王妃贈譜之情,雲裳一直記在心頭。”
李延川站在兩人之間,看著秦雲裳對顧沅那副客氣又透著幾分熟稔的姿態,再看看顧沅那稱得上溫和的表情,胸口那股煩躁又翻騰起來。
這女人……到底有冇有一點為人妻的自覺?
自己丈夫帶她來這種地方,見相好的姑娘,她居然還能跟人寒暄?
再看秦雲裳,眉眼含情,唇點朱丹,比平日裡更添幾分豔色。
李延川忽然就覺得那水紅裙子刺眼,那柔媚姿態也礙眼起來。
他輕咳一聲,打斷了兩人之間那種莫名和諧的氣氛,上前一步,幾乎擋在了顧沅身前,對著秦雲裳,聲音有些硬:“她是男子。”
話一出口,屋裡靜了一瞬。
秦雲裳臉上的笑意頓了頓,眼神複雜地看向李延川,這安王真是……又瞟向他身後的顧沅。
李延川本意是想挑明,免得顧沅誤會,或者覺得難堪。
可話說出來,看顧沅……顧沅臉上竟冇有絲毫訝異,依舊是那副平靜模樣,甚至,嘴角那點笑意似乎還深了些。
李延川心頭那股無名火噌地就冒起來了。
秦雲裳看看李延川難看的臉色,又看看顧沅,忽然笑了,這次的笑裡帶了幾分瞭然和玩味。
他轉向顧沅,聲音恢複了平日的柔潤,卻少了刻意的嬌媚:“王妃……早就察覺了?”
顧沅這才從李延川身後稍微探出點身子,目光坦然地看著秦雲裳,點了點頭:“你很美,舞姿更是將女子的柔美展現得淋漓儘致。”
她頓了頓,語氣真誠,“不過,終究與女子有些細微的不同。”
秦雲裳挑眉,眼中興趣更濃:“哦?願聞其詳。”
顧沅想了想,斟酌著詞句:“骨骼走勢,肩頸腰胯的線條,發力時的慣性……當然,這些都很細微,若非刻意觀察,很難分辨。”
上一世管廣陵城的時候,她也斷過幾樁命案,跟著衙門裡的老仵作摸過幾回骨,多少懂了些皮相下的究竟。
她說完,又補了一句,“雲裳姑娘已臻化境,尋常人絕難看破。”
她語氣平和,像是在討論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冇有鄙夷,冇有獵奇,甚至帶著點欣賞。
秦雲裳聽罷,沉默了片刻,忽然掩唇輕笑,這回的笑聲清朗了許多,少了矯飾:“王妃好眼力。”
他看向顧沅的眼神裡,恭敬中多了幾分真正的親近,“不瞞王妃,雲裳……,確實更喜歡做女子裝扮。覺得這樣更自在。”
他喜愛女子,恨不得自己是真正的女子。
李延川站在一旁,看著兩人你一言我一語,氣氛融洽。
他想說點什麼,可張了張嘴,又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本意帶顧沅來此處,是為解除誤會,但二人如此相見甚歡,又叫他有些不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