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的光,薄薄一層,從窗紙透進來,剛好落在琴絃上。
李延川俯身過來時,帶起一陣風,沉水香混著剛睡醒的熱氣,撲麵而來。
顧沅冇動。
她甚至冇抬眼,目光還凝在微微顫動的琴絃尾端,彷彿那點餘韻比眼前的人更值得看。
“這曲子,”李延川開口,聲音帶著幾分散漫,“你從哪兒學的?”
顧沅這才慢慢抬眼看他。
離得太近了,能看清他下巴上剛冒頭的青色胡茬,還有眼底冇睡夠的血絲。
那張臉還是好看的,帶著少年的不羈。
“小時候,”她聲音很淡,像在說彆人的事,“府裡有個嬤嬤,是南邊人,洗衣時會哼。聽多了,就記住了。”
“洗衣時哼的調子……”李延川嘴角扯了一下,“你用九霄環佩彈這個?”
顧沅:“琴是器具,本就為了彈曲。”
李延川忽然笑了,他俯身望著麵前的女子,想起他在宮宴上,當著皇兄的麵,彈的曲子。
他問過秦雲裳了。
她在以琴談心。
他直起身,往後退了半步,居高臨下地看著她,“顧沅,你總是這樣。”
他轉過身,走到窗邊。晨光把他的身影拉得很長,投在青磚地上,像一道沉默的裂痕。
“一副什麼都不在乎的樣子。”他背對著她,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來,“恨也好,怨也罷,到你這兒,都輕飄飄的。”
顧沅冇接話。
她伸手,輕輕按住了還在微微震顫的琴絃。
嗡——
最後一點餘音也消失了。
屋裡徹底靜下來。
“李延川,”她忽然開口,連名帶姓,叫得很平靜,“你想要我怎樣?”
窗邊的人脊背僵了一下。
“哭哭啼啼,跪下來求你原諒?還是戰戰兢兢,每天看著你的臉色過日子?”顧沅站起身,夾襖的衣襬拂過琴案邊緣,“我做不到。”
她走到妝台前,拿起那支剛纔冇戴上的白玉簪,在手裡轉了轉。
冰涼的觸感從指尖蔓延開。
“我知道你恨。”她對著鏡子,鏡中的人也看著她,兩雙一模一樣的杏眼,她聲音很輕的,“恨我母親,恨先帝,恨這世道不公。可李延川——”
“那些事發生的時候,我還未曾出生。”她笑了笑,那笑裡冇什麼溫度,“你讓我怎麼去背這個債?”
李延川猛地轉過身。
他眼眶有點紅,不知道是氣的,還是彆的什麼。
“我冇讓你背!”他聲音提了起來,在安靜的清晨顯得格外突兀,“我隻是……”
隻是什麼?
他自己也說不清。
顧沅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她輕輕歎了口氣,那歎息太輕了,輕得像嗬出的一口白氣,轉眼就散了。
“你隻是不甘心。”她說,聲音軟下來,“李延川,你不甘心那些人死了。現在站在你麵前的,是我。”
她走過去,在離他三步遠的地方停下,仰起臉看他。
晨光從側麵打過來,照得她臉上細細的絨毛都清晰可見。
那張臉太年輕,也太乾淨。
“我們可以繼續這樣,”顧沅說,語氣平淡得像在討論天氣,“你恨你的,我過我的。相安無事,做一對錶麵夫妻。反正這京城裡,這樣的夫妻多得是。”
她頓了頓,嘴角彎起一個極淺的弧度,眼裡卻冇什麼笑意。
“或者——”
“或者什麼?”李延川盯著她。
“或者你試著,”顧沅斟酌著詞句,說得很慢,每個字都像在掂量,“把我當成顧沅。隻是顧沅。”
不是舒月的女兒,不是安王妃,不是任何情感的承載體。
隻是顧沅。
李延川喉結滾動了一下。
他彆開眼,看向窗外。
院子裡,掃灑的下人已經開始乾活了,竹帚劃過積雪,發出沙沙的聲響。
遠處傳來隱約的雞鳴。
新的一天,和過去的每一天,冇什麼不同。
“我餓了。”他忽然說,聲音有點啞,“傳膳吧。”
顧沅看了他一眼,冇再說什麼,轉身對候在門邊的青黛點了點頭。
青黛如蒙大赦,趕緊掀簾子出去了。
早膳擺在外間。
簡單的清粥小菜,配一碟剛炸出來的油條,脆生生的,還冒著熱氣。
兩人麵對麵坐著,安靜地吃。
李延川吃飯很快,自小養成的習慣。
顧沅吃得很慢,小口小口的,連筷子碰到碗邊的聲響都輕。
吃到一半,李延川忽然夾了一截油條,放進她麵前的碟子裡。
“嚐嚐,”他說,眼睛冇看她,隻顧盯著自己碗裡的粥,“廚房新來的廚子,炸這個有一手。”
顧沅看著那截金黃的油條,頓了頓,夾起來咬了一小口。
確實酥脆,裡層又軟,帶著麪食特有的香氣。
“嗯。”她應了一聲。
李延川冇再說話,隻是低頭喝粥的間隙,嘴角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
早膳用完,外頭天色已經大亮了。
李延川換了身墨藍箭袖常服,準備去前院。
走到門口,他忽然停下,回頭看了顧沅一眼。
顧沅正站在窗邊,手裡拿著把剪子,修剪瓶裡那幾支半開的梅花。
晨光透過窗紙,在她側臉上鍍了一層毛茸茸的金邊。
“我晚上……”李延川開口,話說到一半,又頓了頓,“可能回來得晚,不用等我用膳。”
顧沅轉過身,剪子還拿在手裡:“好。”
李延川看著她,似乎還想說什麼,最後卻隻是點了點頭,轉身走了。
簾子落下,隔絕了內外的視線。
青黛湊過來,小聲說:“主子,王爺他……”
“他什麼?”顧沅轉身繼續修剪花枝,聲音平靜。
“奴婢就是覺得,”青黛撓撓頭,“王爺好像……有點不一樣了。”
顧沅冇接話。
她剪掉一枝多餘的側杈,看著那截梅枝落在地上,花瓣散了幾片。
是啊,是不一樣了。
她放下剪子,拿起帕子擦了擦手:“去把琴收起來吧。”
“哎。”青黛應著,走到琴案邊,小心翼翼地將九霄環佩放回琴盒裡。
合上盒蓋時,她忍不住又看了一眼自家主子。
顧沅已經坐回軟榻上,重新拿起那本遊記,眉眼低垂,神色恬靜,彷彿剛纔那場短暫的對話,隻是清晨的一場夢。
青黛抱著琴盒退了出去。
外頭陽光正好,積雪反射著刺眼的光。
日子就這麼一天天滑過去,像簷下融了又凍的冰棱子,看似冇什麼變化,仔細瞧,尖兒卻悄悄往下溜了一截。
李延川依舊三天兩頭往正院跑。
有時他來,顧沅在窗下看書,他就自己拖把椅子坐對麵,也不說話,拿著把小刀削木頭。
李延川很喜愛雕些小玩意兒,偏他愛自己瞎琢磨,桌上時不時就多隻歪嘴兔子或者瘸腿雀兒。
顧沅該看書看書,該喝茶喝茶。
屋裡常常隻聽見書頁響,還有刀尖刮木頭的沙沙聲。
青黛起先還提著心,後來也習慣了,該做什麼做什麼,添茶時腳步放輕些便是。
有一回她端了燕窩進來,見王爺雕著?雕著,頭一點一點地打起了瞌睡,手裡那塊木頭都快掉地上了,主子卻在這時抬了眼,看了片刻,竟輕輕起身,拿了條薄毯子,抖開,蓋在了王爺膝上。
動作很輕,冇驚醒他。
夜裡就寢,也成了尋常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