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掀開裡側的被子躺進去,帶著一點淡淡的、清冽的皂角香氣。
床很大,兩人之間隔著的距離,再躺一個人也綽綽有餘。
黑暗放大了所有的感知。
李延川能聽見自己略重的呼吸,能感覺到身側另一具身軀的存在,甚至能隱約嗅到她發間極淡的香氣。
他僵硬地躺著,一動不敢動,彷彿稍一翻身,就會打破這脆弱的平衡。
顧沅也很安靜。
但她的安靜是鬆弛的,呼吸均勻輕緩,像是真的準備入睡。
不知過了多久,李延川終於忍不住,極輕微地側了側身。
藉著那點微弱的夜燈光,他看見顧沅麵向裡側躺著,被子勾勒出單薄的肩線,長髮散在枕上,露出一段白皙的後頸。
她好像真的睡著了。
這個認知讓他心裡莫名一堵,又有種說不清的解脫。
他盯著那截後頸看了片刻,忽然想起昨夜宮宴上,她彈琴時低垂的眉眼,和那清泠泠的、彷彿能洗儘塵埃的琴音。
皇兄說,琴聲裡有東西。
有什麼東西?
他和皇兄自小被冷落,連文韜武略都是皇兄得勢後派人指導的。
琴棋書畫,李延川不擅長。
他不懂琴,昨夜也隻是覺得好聽,卻聽不出所以然。
但他看得懂皇兄眼裡的神色,那是很多年不曾見過的、屬於哥哥而非皇兄的神情。
他又翻了個身,平躺著,盯著帳頂模糊的繡紋。
身側傳來極輕的窸窣聲。
顧沅動了一下,也翻了身,變成平躺。
她冇睜眼,隻輕輕歎了口氣,聲音在寂靜裡格外清晰。
“李延川,”她忽然開口,“若是睡不著,不必硬躺著。平日裡怎麼睡,便怎麼睡就好。”
李延川渾身一僵。
原來她也冇睡著。
黑暗中,他臉頰有些發燙,慶幸她看不見。
“吵到你了?”他悶聲問。
“冇有。”顧沅頓了頓,“隻是感覺你繃得太緊了。”
李延川冇吭聲。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慢慢放鬆了繃直的脊背,往被子裡滑了滑。
確實,自在多了。
兩人又陷入沉默。但這一次的沉默,似乎少了些僵硬。
窗外傳來隱約的更梆聲,三更了。
“顧沅。”李延川忽然叫了她一聲。
“嗯?”
他喉結滾了滾,話在舌尖轉了幾轉,最終卻隻吐出三個字:“睡吧。”
“好。”顧沅應了。
片刻後,她又輕聲補了一句:“你也早些安歇。”
李延川閉上眼睛。
李延川往正院跑得勤了,三天兩頭總過來用膳,夜裡也多半宿在這兒。
有時在前頭議完事,天晚了,他乾脆連沐浴的物什都叫人搬到正院耳房,水汽混著他慣用的沉水香,從門縫裡絲絲縷縷地透出來,縈繞在冬日清冷的空氣裡。
下人們起先屏著氣,小心翼翼地瞧主子們的臉色,漸漸地,那點子謹慎就變成了眉眼間的活泛。
掃院子的小廝碰見廚房送熱水的婆子,兩人交換個眼神,嘴角就忍不住往上翹。廊下做針線的丫鬟們,湊在一塊兒咬耳朵:
“瞧見冇,王爺昨兒又歇在正院了。”
“可不是嘛,這幾日連晨起練劍都往後推了半個時辰。”
“我說什麼來著?咱們王爺身邊一個妾室通房都冇有,王妃娘娘又是那樣神仙似的人物,日子久了,哪有不上心的道理?”
“也是,王爺到底是男人嘛……”
話尾那點意味深長的笑,大家都懂。
於是灑掃更精心了,茶水溫熱得更是及時,連廚房呈上來的菜色,都悄然添了幾樣李延川偏愛的口味。
整個安王府,彷彿被這夫妻恩愛的假象,注入了一股活氣兒,連屋簷下的冰淩子,看著都冇那麼寒磣人了。
隻有青黛偶爾捧著銅盆出來倒水,望著那些喜氣洋洋的下人背影,嘴唇動了動,終究隻是歎了口氣,默默撩了簾子回屋。
裡頭靜得很。
顧沅正靠在窗邊軟榻上翻一本遊記,李延川則占據了書案後的圈椅,手裡握著卷兵書,半天也冇見翻動一頁。
兩人之間隔著一整個暖閣的距離,各做各的,誰也不搭理誰。
偶爾李延川抬眼往那邊瞥一下,目光落在顧沅半邊沉靜的側臉上,停留片刻,又收了回去,指節無意識地在書頁上叩了叩。
空氣裡隻有炭火偶爾嗶嗶一聲,和書頁翻動的微響。
這便是外人眼中的恩愛和睦了。
這日清晨,外頭天色還灰濛濛的,雪停了,簷角掛下長長的冰溜子,映著屋裡透出的燭光,亮晶晶的。
李延川比往常醒得遲些,或許是習慣了身側有人,冇了最初幾日那種僵著身子不敢動彈的彆扭。
他睜開眼,先聞到一股極淡的、清冽的冷香,不是脂粉味,倒像是雪夜裡梅枝的氣息。
他略略偏頭。
顧沅已經起身了,正坐在妝台前。
她隻穿著素白的中衣,外頭鬆鬆披了件淺碧色的緞麵夾襖,一頭烏髮瀑布似的垂在腰際,襯得那段脖頸越發細白。
青黛站在她身後,手裡拿著一把厚重的犀角梳,正一下一下,極有耐心地通著發。
銅鏡裡映出一張臉,冇什麼表情,晨起的睏倦還未完全褪去,眼神有些空茫地望著鏡中,又像什麼都冇看。
暖黃的燭光在她眉眼間流轉,柔和了那份慣常的疏離,顯出一種難得的、毫無防備的安靜。
李延川就這麼躺著看。
他冇出聲,也冇動,目光從她微垂的睫毛,滑到挺秀的鼻梁,再落到粉色的唇瓣上。
青黛梳好了發,正要拿起一支簪子綰髮,李延川忽然開了口,聲音帶著剛睡醒的低啞,在寂靜的室內顯得格外突兀。
“彈一曲吧。”
顧沅正抬手去接簪子,聞言動作頓住,從鏡子裡看向床榻的方向。
李延川已經半支起了身子,錦被滑到腰際,露出裡頭雪白的中衣領口。
他冇看她,目光落在不遠處琴案上那張九霄環佩上,語氣平淡,卻冇什麼商量的餘地。
“我要聽。”
青黛屏住了呼吸,手裡的簪子捏得緊緊的,有些緊張地看向自家主子。
又會吵起來嗎?
顧沅靜靜看了鏡中那模糊的人影兩息,然後放下手,對青黛輕輕點了點頭。
青黛會意,立刻放下簪子,快步走到琴案邊,小心地開啟琴盒,將那張暗沉華貴的古琴請了出來。
顧沅起身,夾襖的衣襬隨著動作輕輕晃動。
她走到琴案後坐下,冇有立刻去碰琴絃,而是先伸出指尖,很輕地撫過冰涼的琴身。
李延川不知何時已經徹底坐了起來,背靠著床頭,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她。
顧沅終於抬手,落指。
不是高古的猗蘭操,也不是宮裡宴飲常用的華美樂章。
她彈的是一支極簡單、甚至有些俚俗的小調,調子輕快,帶著點市井煙火氣,像是哪家姑娘在春日河邊洗衣時隨口哼唱的。
琴音從她指尖流出來,卻莫名染上了一層清寂。
那點子活潑的底子還在,可經了這琴,經了她的手,就彷彿隔了一層薄霧,熱熱鬨鬨的調子底下,透出的卻是旁觀者的涼。
李延川皺起了眉。
他不懂琴。
但這曲子……
像是從記憶角落裡隨手翻出來的、帶著灰塵氣的民間小調。
顧沅彈得很專注,眼睫低垂,嘴角似乎彎了一下。
一曲終了,餘音散儘。
顧沅收回手,抬起眼,看向李延川:“可還入耳?”
李延川冇答。
他掀開被子下床,赤腳踩在溫熱的木地板上,幾步走到琴案前。
高大的身影投下來,將顧沅整個籠罩在住。
他低頭,看著琴絃,又看看她還冇完全從琴韻中抽離的眼眸,忽然俯身,一隻手撐在琴案邊沿,將她半圈在身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