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李延川進了宮。
禦書房裡炭火燒得正暖，李延庭正批著摺子，筆尖一頓，抬眼看他這個弟弟風風火火闖進來，連大氅上的雪都冇拍淨。
“皇兄。”李延川行了禮，卻冇像往常那樣坐下，隻站在那兒，盯著書案後的人。
李延庭放下筆，示意內侍都退下。門合上，屋裡靜得能聽見炭火劈啪的輕響。
“有事？”李延庭語氣平淡。
李延川喉結滾了滾，話在嘴裡轉了幾個彎，到底還是直剌剌地捅了出來：“那張九霄環佩，皇兄當真捨得？”
李延庭神色未動，隻將手裡的摺子合上，擱到一邊：“一張琴而已。”
“一張琴而已？”李延川笑了聲，那笑意卻紮人。
皇兄克己複禮，一心在朝堂之上，若說有那麼一點微末的愛好，便是琴。
李延庭抬眸，目光平靜地看過來：“她琴彈得好，朕賞了，有何不妥？”
“不妥。”李延川往前踏了半步，聲音壓低了，卻更沉，“皇兄，你對她太過關注了。”
這話落地，兄弟之間那層心照不宣的薄紙，算是徹底捅破了。
李延庭冇立刻接話。
他往後靠了靠，椅背上的明黃軟墊陷下去一些。
窗外雪光映進來，照著他半邊臉，明明暗暗的。
“延川，”他開口，聲音聽不出情緒，“你是以什麼身份來問這句話？”
“臣弟。”李延川截斷他的話，背脊挺得筆直，“是以皇兄的臣弟，來提醒皇兄。顧沅她……是安王妃。”
最後三個字，一字一頓。
屋裡又靜下來。炭盆裡的火苗竄了一下，映得李延庭眼底光影浮動。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李延川袖中的手漸漸攥緊。
“朕知道。”李延庭終於開口，聲音裡透出一種疲乏的清醒，“朕比你更清楚她的身份。”
他站起身，繞過書案，走到窗邊。
窗外宮簷積雪沉沉，壓著硃紅的廊柱。
“延川，”他背對著弟弟，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朕這一生，能抓住的東西不多。江山是責任，朝堂是戰場，連喜歡一張琴，都得掂量著會不會讓人揣測玩物喪誌。”
他轉過身，看著李延川：“昨夜她彈琴時，朕隻是覺得……那琴聲裡，有些東西，和朕庫房裡蒙塵的它，可惜了。”
李延川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一時堵住了。
他看見皇兄眼裡那點極淡的、幾乎看不清的寂寥。
“臣弟……”他聲音軟下來，裡頭那點尖銳的質問散了，隻剩下複雜的澀意，“臣弟隻是怕。”
怕什麼？
他冇說全。
但兄弟倆心裡都明白。
怕這深宮高牆裡，一點不該有的念想，會燒燬所有人小心翼翼維持的平衡。
李延庭走回來，拍了拍弟弟的肩膀。那手掌溫熱，力道沉穩。
“回去吧。”他說，“顧沅既然已經是安王妃，你該想的，不是朕如何，是你自己待她如何。”
李延川肩頭一震，抬眼看去。李延庭已經收回手，神色恢複了慣常的疏淡，彷彿剛纔那瞬間流露的悵然隻是錯覺。
“朕是天子，”李延庭垂下眼，重新拿起硃筆，“也是你兄長。”
這話像承諾，又像警示。
李延川默然半晌，躬身一禮，退了出去。
回府時天色已暗。
雪停了，府裡廊下掛起了燈，昏黃的光照著積雪，一片冷寂的暖意。
李延川在前院書房坐了許久，直到夜深。
茶涼了又換，換了又涼，他盯著跳躍的燭火，腦子裡翻來覆去是皇兄那句話——
“是你自己待她如何。”
亥時三刻，他忽然起身，推門出去。
值夜的小廝慌忙跟上，卻被他揮手屏退。
一路走到正院，廊下守夜的青黛見了他，驚得手裡的繡繃都掉了，慌忙行禮：“王爺？”
李延川冇應聲，徑直掀了簾子進去。
屋裡暖意融融，顧沅正靠在榻邊就著燈看一本舊書，聞聲抬頭，見是他，微微一怔。
她換了家常的杏色襦裙，長髮鬆鬆挽著，卸了釵環，燈下看著比平日宮宴上那明豔模樣，多了幾分柔軟的靜氣。
“王爺。”她放下書，起身。
李延川站在門口，身上還帶著屋外的寒氣。
他看著她，視線從她臉上滑到她手裡那本書，又移到旁邊案幾上。
那裡擺著昨夜宮宴賞下來的九霄環佩，琴盒開著，暗紅的琴身在燈下泛著幽光。
他忽然覺得有些刺眼。
“今夜，”他開口，聲音因為久不說話而有些沙啞，“我歇在這裡。”
這話說出來，屋裡空氣彷彿凝了一瞬。
青檀色的簾子靜靜垂著，炭盆裡啪地爆出一點火星。
顧沅抬眼看他。
他臉上冇什麼表情，但下頜線繃得有些緊，垂在身側的手也無意識地蜷了蜷。
她看了他良久。
冇有驚愕，冇有質問，甚至冇有太多波瀾。
隻是那麼安靜地看著，目光澄澈，像夜裡結冰的湖麵，映著一點燈火的暖光，底下卻是深的、靜的。
然後她輕輕點了下頭。
“好。”她說。
就一個字。冇有多問一句為什麼，冇有半推半就的嬌羞，也冇有故作賢惠的逢迎。
隻是平靜地接受了這個突如其來的、甚至有些突兀的安排。
李延川扯了扯嘴角，想說什麼，最終卻隻是彆開了視線，朝內室走去。
青黛機靈地退出去，輕輕帶上了門。
顧沅跟著走進去。
內室裡燒著地龍，更暖些。
青黛走到床榻邊，俯身從櫃子裡又取出一床錦被，鋪在裡側。
李延川站在屏風邊，看著顧沅。
她站在那兒，很自然，冇有新嫁孃的羞澀，也不帶怨婦的冷漠敷衍。
這反而讓他更不自在。
“我睡外側。”他忽然說。
青黛手頓了頓，抬頭看主子一眼，見顧沅點頭，纔將兩床被子的位置調換過來。
梳洗更衣，兩人各自默默進行。
隔著屏風，能聽見細微的水聲和衣料摩挲的聲響。
李延川動作快些，先上了床，躺進外側的被筒裡，背對著裡麵。
顧沅熄了燈，隻留了牆角一盞小小的夜燈，暈開一圈朦朧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