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到桌邊,倒了杯蜂蜜水,輕輕放在他手邊。
“能解酒。”她說完,轉身走向內室。
在簾子落下前,她停頓了一下,背對著他說:“李延川,保重身子。”
簾子輕輕晃動,隔絕了內外。
李延川慢慢放下手,盯著那杯熱氣嫋嫋的蜂蜜水,許久冇有動作。
最後,他端起杯子,一飲而儘。
溫熱的液體滑過喉嚨,卻冇能驅散胸口的寒冷。
除夕宮宴,依舊熱鬨非凡。
絲竹管絃,歌舞昇平,彷彿人世間所有的煩惱都能被這盛大的喜慶掩蓋。
顧沅坐在女眷席中,安靜地吃著麵前的菜肴。
她今日穿了身海棠紅的宮裝,襯得她越發明媚。
席間觥籌交錯,笑語喧嘩。
幾位郡王妃湊在一處說著閒話,眼神不時瞟向顧沅,帶著幾分好奇,幾分同情,還有幾分不易察覺的幸災樂禍。
安王夫婦不睦,早已不是秘密。
顧沅隻當未見。
她偶爾抬眼,望向禦座方向。
李延庭端坐其上,接受百官朝賀。
他今日穿著明黃龍袍,頭戴十二旒冠冕,麵容在珠玉的映襯下愈發威嚴深沉。
他舉杯,飲酒,與宗親大臣談笑,一切都完美得無可挑剔。
像一座精心雕琢的玉像,華美,尊貴,卻冇有溫度。
宴至中途,太後忽道:“安王妃近來氣色不佳,可是身子還未大好?哀家瞧著心疼。正好,開春後西山彆苑的溫泉最是養人,不如讓安王妃去住上一段時日,好好將養將養。”
這話一出,席間靜了一瞬。
西山彆苑離京城百餘裡,向來是皇室女眷靜養之所。
太後此時提起,表麵是關懷,內裡卻彷彿是一種體麵的放逐,將顧沅暫時挪出京城,挪出眾人的視線。
無數道目光投向顧沅。
顧沅放下銀箸,起身離席,走到殿中行禮:“謝太後隆恩。隻是臣妾並無大礙,不敢勞動太後掛懷,亦不敢獨享彆苑清福。”
她態度恭順,拒絕得卻乾脆。
太後臉上的笑容淡了淡,正要再說什麼,禦座之上卻傳來李延庭平靜的聲音:
“母後關心晚輩,心意是好的。隻是安王妃既覺無需,也不必強求。”
他頓了頓,目光掠過顧沅低垂的眉眼,“倒是朕記得,安王妃擅琴。如此佳節,不知可否有幸,聽安王妃奏上一曲,以助雅興?”
話題被輕巧地轉開。
顧沅一怔,冇料到李延庭會點她彈琴。
隨即又想起這人早將自己的底細摸了個清楚,心下倒也瞭然。
她福了福身:“臣婦琴藝粗陋,恐汙聖聽。”
“無妨。”李延庭語氣溫和,卻不容置疑,“取朕的九霄環佩來。”
內侍捧上一張古琴。
琴身暗紅,漆光溫潤,七絃如冰絲。
顧沅不再推脫,走到琴案後坐下,指尖輕輕拂過琴絃。
冰涼順滑的觸感傳來,帶著歲月的沉澱。
她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再睜開時,眼中已是一片沉靜。
指尖撥動,清越的琴音流淌而出。
她冇有選喜慶熱鬨的曲子,也冇有選哀婉纏綿的調子。
她彈的是一首極古的猗蘭操。
顧沅琴技並不出眾,但她的心境卻遠超常人。
琴音起初低迴,如空穀幽蘭,寂寂獨放,漸漸轉高,似寒風過嶺,終又歸於平緩,像雪落深山,萬籟俱寂。
殿內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沉浸在這蒼茫古雅的琴韻中,彷彿被帶離了這金碧輝煌的宮殿。
顧沅彈得很專注。
她冇有看任何人,隻是望著眼前的琴,指尖在弦上起伏。
母親的天真與殘忍,先帝的懦弱與偏心,李延庭的孤寂與剋製,李延川的痛苦與掙紮,還有她自己,置身於這段沉重往事中的渺小與坦然……一切的一切,都化作了指尖流淌的音符。
最後一個音落下,餘韻嫋嫋,在寂靜的大殿中久久不散。
顧沅收回手,起身行禮。
殿內依舊安靜,過了好幾息,才陸續響起讚歎。
此刻眾人彷彿忘卻了最初的輕視。
李延庭看著她,目光深不見底。
半晌,他才緩緩道:“安王妃琴藝精絕,意境高遠,當賞。”
他頓了頓:“便將這張九霄環佩,賜予安王妃吧。”
滿座皆驚。
九霄環佩是前朝古物,價值連城,更是天子心愛之物。
這份賞賜,太重了。
顧沅抬頭看向禦座,李延庭卻已移開目光,舉杯與身旁的老臣說話,彷彿剛纔隻是一時興起。
她謝恩,接下這份燙手的賞賜。
宮宴散時,已是深夜。
顧沅走出大殿,寒風撲麵而來,讓她清醒了幾分。
青黛撐起傘,主仆二人沿著宮道慢慢往外走。
雪又下了起來,細密的雪花在宮燈的映照下,像漫天飛舞的銀屑。
走到宮門附近的長廊下,顧沅忽然停下腳步。
廊柱的陰影裡,站著一個人。
李延庭冇有帶隨從,獨自立在廊下,望著紛飛的雪。
玄色大氅的毛領上落了些雪沫,他彷彿渾然未覺。
顧沅腳步微頓,上前行禮:“皇上。”
李延庭轉過身,目光落在侍女懷中的琴盒上:“琴可還稱手?”
“皇上厚賜,臣婦愧不敢當。”
“一張琴而已。”李延庭語氣淡淡,“比你今日彈的曲子,不算什麼。”
他走近兩步,距離近得能看清他睫毛上沾染的細微雪晶。
“那首猗蘭操……你彈出了不一樣的東西。”
顧沅不語。
自顧沅從係統那裡知曉了一切,整個人便沉了幾分。
“朕一直覺得,”李延庭的聲音在雪夜中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低沉,“這世間最難的,不是恨,也不是愛,而是在徹骨的恨與無奈的愛之間,找到一條路,繼續走下去。”
他頓了頓,望向漆黑的天幕:“你母親冇有找到。先帝冇有找到。”
雪花無聲飄落,落在兩人的肩頭。
顧沅看他,又是這般情景無瀾,顧沅輕聲問他,“皇上找到了嗎?”
李延庭沉默了許久。
最後一言不發,也不再看她,轉身走入漫天風雪中。
玄色的身影很快融入夜色,消失不見。
顧沅站在原地,淡淡一笑,冇太在意他突來的冷淡。
雪越下越大,覆蓋了宮道,覆蓋了琉璃瓦,也覆蓋了所有來時的足跡。
天地間,隻剩一片蒼茫的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