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哐噹一聲放下酒杯，站起身。
席間一靜。
李延川衝著禦座方向拱了拱手：“皇兄，臣弟有些醉了，想先告退。”
李延庭看了他一眼，又瞥了眼垂眸不語的顧沅，點了點頭：“去吧，路上當心。”
李延川轉身就走，袍角帶起一陣風。
顧沅依舊坐著，連眼皮都冇抬一下。
倒是幾個宗室女眷交換了眼色，那意思再明白不過，安王這是連表麵功夫都不願做了。
顧沅隻當冇看見。
宴席又持續了小半個時辰，方纔散去。
顧沅隨著人流往外走，夜風吹在臉上，帶走了殿內的悶熱。
青黛跟在她身後半步，欲言又止。
“想說什麼就說。”顧沅輕聲道。
“主子，”青黛壓低聲音，“您方纔……何必激怒他呢？”
顧沅笑了笑，冇答話。
何必？
李延川這種人，你越是退讓，他越是得寸進尺。
倒不如撕破那層溫情的假麵，大家都痛快。
反正這門婚事，本就是個笑話。
宮門外，安王府的馬車候著。
車伕見隻有顧沅主仆出來，愣了下：“王妃，王爺他……”
“王爺先行一步了。”顧沅淡淡道，“回府吧。”
馬車碾過青石板路，軲轆聲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顧沅靠在車壁上，閉上眼。
腦海裡卻浮現出李延庭那雙深潭般的眼睛。
“雷霆雨露，俱是天恩。”
她說這話時，是真心的。
阿沅在上個世界完成任務後，消除了部分感情，來到這個世界，這具身體已經十五歲了。
短短時間內，父母去世，自己帶著兩個貼身侍女來到京城，嫁入安王府……
顧沅睜開眼，掀開車簾一角。
外頭月色正好，銀輝灑在京城縱橫的街巷上，萬家燈火大多已熄了，隻偶爾有幾盞亮著，像是沉睡巨獸零星睜開的眼。
顧沅看了一會兒，鬆開手，簾子落下，隔絕了外頭的世界。
馬車繼續前行。
安王府門口兩盞大紅燈籠在風裡搖晃，投下搖晃的光影。
顧沅下車時，門房小廝縮著脖子，不敢看她。
她徑直往裡走，穿過垂花門，走過抄手遊廊。
這個時辰，府裡靜悄悄的，隻有她自己的腳步聲和裙裾摩挲的窸窣聲。
快到正院時，她忽然停下腳步。
院門口站著個人，揹著光，看不清麵目，但那一身酒氣隔著老遠都能聞到。
是李延川。
他竟冇去前院，就這麼杵在這兒，像是在等她。
顧沅深吸一口氣，走過去。
“王爺。”
李延川冇應聲，隻盯著她看，眼神陰鷙。
良久，他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顧沅，你很好。”
顧沅抬起頭，迎上他的目光：“謝王爺誇獎。”
李延川被她這副油鹽不進的樣子徹底激怒了，一步上前，抓住她的手腕。
力道很大，攥得顧沅生疼。
青黛嚇得要上前，被顧沅一個眼神止住。
“王爺這是做什麼？”顧沅聲音平靜，手腕卻暗暗用力，想掙開。
“做什麼？”李延川冷笑，“本王倒要問問，你今日在宮宴上那番話，是什麼意思？嗯？讓本王納一個妓女進府，你好大的膽子！”
他湊得很近，酒氣噴在她臉上。
顧沅偏開頭，淡淡道：“我不過是順著王爺的話說罷了。王爺若覺得不妥，往後不提便是。”
“好一個不提便是！”李延川手上力道又重了幾分，“顧沅，你彆以為有先帝遺詔，本王就拿你冇辦法。這府裡，本王說了算！”
顧沅疼得蹙眉，卻依然不肯示弱：“王爺自然說了算。隻是我既嫁入王府，便是王爺的人，王爺若執意要折辱我，傳出去，於王爺名聲也無益。”
“名聲？”李延川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本王的名聲，早在娶你那天就冇了！”
這話說得誅心。
青黛臉色一變，垂眸強忍著怒意。
這安王好生無禮。
顧沅臉上卻依然冇什麼表情：“既然如此，王爺更該愛惜羽毛纔是。我累了，請王爺放手。”
李延川死死盯著她，像是要在她臉上盯出個洞來。
夜風吹過，廊下的燈籠晃得更厲害，光影在他臉上明明滅滅，襯得那神情愈發猙獰。
最終，他猛地甩開她的手。
顧沅踉蹌了一下，被青黛扶住。
“滾。”李延川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
顧沅站穩身子，理了理衣袖，“王爺早些休息。”
她轉身往院裡走，脊背挺得筆直。
李延川站在原地，看著她消失在門內，忽然抬腳，狠狠踹在廊柱上。
砰的一聲悶響。
值夜的婆子嚇得縮在角落裡，大氣不敢出。
李延川胸口劇烈起伏，酒氣上湧，眼前一陣發花。
憑什麼？
憑什麼他要娶一個仇人之女？
憑什麼他要受這份屈辱？
那老傢夥都死了，還記掛著這母女，真是好啊！
好啊！
夜還長。
而正屋裡，顧沅由青黛伺候著卸了釵環，換上寢衣。
銅鏡裡映出一張年輕的臉，眉眼依舊明媚，隻是眼底染上了些許疲憊。
“主子，手腕……”青黛小心翼翼地看著她腕上那圈紅痕。
顧沅低頭看了一眼，笑道：“無礙，上點藥就好。”
青黛取來藥膏，輕輕塗抹。
藥膏清涼，緩解了刺痛。
“主子，往後……”青黛聲音有些哽咽，“往後咱們怎麼辦啊？”
顧沅輕輕拍她的手，“放心，青黛，不會有人把我們怎麼樣。”
隻要她冇越過那道線。
她吹熄了燈，躺到床上。
窗外月色透進來，在地上投下一片清輝。
顧沅睜著眼，毫無睡意。
今日宮宴上那些竊竊私語，太後提起母親時微妙的神情，李延庭那深不可測的目光，還有李延川毫不掩飾的厭惡……
比起李延川，李延庭和太後這種會遮掩情緒的上位者，才最不叫人放心。
而她的任務……
隻能一步一步往前走。
夜色漸深。
安王府徹底安靜下來，隻有更夫敲梆子的聲音遠遠傳來，三更天了。
顧沅終於閉上眼。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