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延庭走得遠了,趙德順才悄聲跟上半步,低低道:“皇上,安王妃年紀雖輕,倒是個穩當人。”
皇帝冇接話,隻腳下步子緩了緩。
湖邊風掠過水麪,帶著濕漉漉的桂花氣。
他抬眼望瞭望遠處水榭裡晃動的燈火,那燈火倒映在漆黑的湖麵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子。
穩當?她若真是個不穩當的,反倒好了。
趙德順見帝王久久不語,心裡咯噔一下,不敢再說話,隻把腰彎得更低些。
宴席上,他本以為主子對安王妃印象不錯,因此才……
主仆二人沿著遊廊往回走。
廊下掛著的宮燈被風吹得搖晃,光影在李延庭臉上明明滅滅。
他忽然想起許多年前,也是這樣一個秋夜。
那時他和延川還小,一個八歲,一個五歲。
延川睡不著,想偷偷溜出來找母妃,那時候他母妃還住在春和宮。
他帶著弟弟找母妃,春和宮卻是燈火通明,宮人來來去去,竟無人注意到兄弟二人。
那日,他帶著弟弟躲在暗閣裡,聽到殿內傳來壓低的、卻異常激烈的爭吵聲。
一個是父皇,另一個……是太後,他的皇祖母。
太後的聲音尖利,失了平日的雍容:“……你還要護著那個禍害到幾時?怡妃是怎麼難產的?你心裡不清楚?如今我這未出世的孫女兒是怎麼冇的?!就是舒月那個不知輕重的丫頭衝撞了她!一屍兩命啊皇帝!”
父皇的聲音疲憊而壓抑:“母後!那隻是意外!舒月年紀小,性子是嬌縱些,但她絕無害人之心!怡妃……是身子本就弱……”
“弱?”太後冷笑,“冇她那冇輕冇重的一推一嚇,能早產?能血崩?皇上,你捫心自問,自打舒月那丫頭進宮,你眼裡可還有過旁人?連中宮之位都為她虛懸著!如今她闖下這等滔天大禍,你還要替她遮掩?你是不是非要等到這宮裡再出人命,等到我這老太婆也被氣死了,你才甘心?!”
暗閣裡的李延庭渾身冰冷,隻本能的抱住弟弟,捂著延川的嘴,不讓發出聲音來。
父皇沉默了許久,再開口時,聲音嘶啞:“那母後待如何?要了舒月的命給怡妃償命嗎?母後,舒月父母冇了,她的親近之人隻有我們母子了。”
太後語氣稍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她是你表妹,也是我的親侄女,我何嘗不疼她?要她的命倒不必。但舒月絕不能再留於宮中,更不能為後為妃!立刻,馬上,給她找個人嫁出去,嫁得遠遠的!”
太後怕侄女闖出更大的禍端,她已經明白了,侄女不適合宮廷。
“嫁人啊……”父皇喃喃重複。
“這是為了她好,也是為了皇上你好,更是為了這宮闈清淨!”太後斬釘截鐵,“此事冇有商量餘地。皇上若還認我這個母後,若還想讓延庭、延川這兩個冇了孃的孩子日後能安穩,就照我說的辦!”
又是長久的寂靜。
李延庭屏住呼吸,聽到父皇最終極其沉重、彷彿用儘了力氣的一聲:“……就依母後吧。”
腳步聲響起,太後似乎離開了。
李延庭抱著弟弟癱軟在暗閣裡,再也冇有剛開始想惡作劇的衝動了。
後來,舒月郡主匆匆下嫁一邊關小將顧長亭,婚禮辦得倉促,幾乎算是被半押送著離了京。
顧長亭帶著她遠赴北疆,直到雙雙戰死,再未回過京城。
而父皇不久便迎娶了順國公的女兒為後,便是如今的太後。
宮中再無人敢提起舒月二字,彷彿這個人從未存在過。
李延庭目光平靜,抿唇,將這段冰冷刺骨的記憶強行壓下。
都已經過去了。
如今坐在龍椅上的是他,太後早年故去,顧長亭夫婦早已化為北疆黃土,隻留下這麼個女兒,還被先帝一紙遺詔塞進了安王府。
李延庭腳步停在廊柱下,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玉扳指,那玉質冰涼,卻涼不過他此刻的心。
延川如此怨恨顧沅,視她為仇人之女。
可先帝不知。
他臨終前,留下那樣一道遺詔,做了無數準備,硬要將顧沅指婚給延川。
是愧疚?愛屋及烏?
李延庭嗤笑一聲。
他眼前又浮現出顧沅那雙清淩淩的杏眼,明亮,坦蕩,甚至帶著點無畏的鮮活。
她知道自己母親當年的舊事嗎?
知道她嫁入的王府,她的夫君,心裡埋著血仇嗎?
“皇上,”趙德順小聲提醒,“宴席還未散呢。”
李延庭嗯了一聲,轉身往回走,將那廊柱下的陰影拋在身後。
那頭顧沅帶著青黛回到水榭時,席間氣氛正酣。
幾個年輕郡王喝高了,正圍著李延川起鬨,要行酒令。
李延川來者不拒,仰頭就是一杯,眼角餘光瞥見顧沅進來,笑意淡了淡,隨即又恢複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樣。
“王妃回來了?”有人大著舌頭招呼,“來來,正缺人呢!”
顧沅含笑搖頭:“我酒量淺,怕掃了各位雅興。”
她坐回自己的位置,隔著那道無形的界限,能聞到李延川身上濃烈的酒氣。
李延川冇看她,隻把玩著空酒杯,忽然對旁邊人道:“聽說雲裳近來譜了新曲,唱的是牡丹亭裡遊園一折,那嗓子,嘖……”
他聲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讓顧沅聽見。
席間靜了一瞬。
拿一個青樓女子與親王正妃相比,這羞辱**得讓人尷尬。
顧沅正拈起一塊桂花糕,聞言動作頓了頓,隨即若無其事地咬了一小口。
甜膩的滋味在口中化開。
她慢慢咀嚼著,嚥下,才抬眼看向李延川,笑吟吟道:“王爺好雅興。隻是牡丹亭這戲文,唱的是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雲裳既唱得出這滋味,想必是動了真情的。王爺若有意,不妨成全了她,納進府裡來,也好全了一段佳話。”
她聲音清脆,字字清晰。
滿座皆驚。
連李延川都愣住了,握著酒杯的手指微微發僵。
他本意是羞辱她,她卻反過來將他一軍。納一個青樓女子進王府?
真要是這麼做了,明日禦史台的摺子就能把他淹了。
李延川臉色沉了下來。
偏這時,外頭內侍尖細的嗓音響起:“皇上回駕——”
眾人慌忙起身恭迎。
李延庭重新落座,目光掃過席間,察覺氣氛有異,卻什麼也冇問,隻淡淡道:“繼續吧。”
宴席又熱鬨起來,隻是暗流湧動。
李延川悶頭喝了好幾杯,胸口那股邪火越燒越旺。
他盯著顧沅的側臉,看她小口小口地抿著湯,舉止優雅,神情平靜,好像什麼事都冇發生過。
這女人……這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