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宮宴後,李延川連著幾日冇回府,聽說是宿在城西彆院裡。
府裡下人私下嚼舌頭,說王爺這是給新王妃下馬威呢。
顧沅倒樂得清靜。
日子流水似的過去,轉眼入了十月。
這日天陰著,風颳得緊,眼瞅著要落雨。
顧沅正坐在窗下翻一本雜記,外頭忽傳來腳步聲,是守門的婆子來稟:“王妃,宮裡來人了,說是太後孃娘召您進宮說話。”
青黛在旁研墨的手一頓,抬眼看向顧沅。
顧沅放下書,神色未變:“知道了。更衣吧。”
換上正經的王妃品服,梳好髮髻,便乘了馬車往宮裡去。
到了慈寧宮,太後正坐在暖閣裡撥弄佛珠。
見顧沅進來,臉上便堆起笑:“好孩子,快過來坐。”
顧沅依禮請安,這纔在繡墩上坐了半個身子。
太後打量她幾眼,歎了口氣:“瞧著又清減了。延川那孩子不懂事,委屈你了。”
這話說得親熱,顧沅卻聽出幾分試探,隻垂眸道:“王爺待臣妾極好,是臣妾自己身子弱,吃不下太多。”
太後端起茶盞,用蓋子撇了撇浮沫,慢悠悠道:“你們新婚,難免有個磕絆。隻是這男人啊,總得有人拴著心。延川身邊冇個可心的人伺候,性子愈發野了。本宮想著,不如挑兩個知根知底的送去府裡,也好替你分分憂。”
這是要給李延川塞人了。
她不在意李延川是否有妾室,但這人不能從她這裡塞進來。
她抬起眼看向太後,適時在臉上露出幾分惶恐:“太後體恤,臣妾心裡感激……隻是王爺那性子,您也是知道的。若臣妾貿然做主,隻怕要惹他不快。”
她聲音漸漸低下去,指尖無意識地攥了攥袖口,“到時候王爺若動起手來……不如,等王爺回府後,臣妾先探探口風?”
罷了,李延川這惡名,今日便坐實了罷。
太後眼神閃了閃,細細打量她的神色,良久笑道:“也是,你們小夫妻的事,本宮倒不好插手太過。罷了,隨你們吧。”
又說了些閒話,吃了半盞茶,太後便露出疲態。
顧沅識趣告退。
顧沅默默地走,前頭拐角處走來一行人。
為首的身穿明黃常服,正是皇帝李延庭。
後頭跟著趙德順和幾個內侍。
顧沅忙退到道旁,垂首行禮:“臣妾參見皇上。”
李延庭腳步頓了頓,目光在她身上掃過,淡淡道:“平身。這是從太後那兒來?”
“是。”顧沅起身,依舊垂著眼。
“太後召你何事?”
顧沅心中訝然,冇想到李延庭竟會問這麼一句。
“太後孃娘關懷王爺與臣妾,說了些家常話。”
李延庭看她一眼,冇再追問,隻道:“天色不好,早些回府吧。”
說罷便徑直往前去了。
擦肩而過時,顧沅嗅到他身上淡淡的檀香氣,混著秋日草木的清苦味。
走出老遠,趙德順才低聲道:“皇上,可要奴婢打聽下?”
李延庭擺擺手,抬眼看著陰沉沉的天。
方纔她那句“太後孃娘關懷王爺與臣妾”,說得輕巧,他卻聽出了弦外之音。
太後這是著急了。
也是,李延川娶了顧沅,太後自然想找機會塞人進去,好把水攪得更渾。
隻是……
他眼前浮現出顧沅那雙明亮靈動的眸。
她比他想的還要聰明些。
安王府
李延川回府時已是深夜,帶著一身酒氣。
小廝伺候著換了衣裳,端來醒酒湯。
李延川灌下半碗,忽問:“王妃今日進宮了?”
“是,太後孃娘召見,午後便回了。”
“說了什麼?”
小廝搖頭:“奴婢不知。隻聽王妃院裡的雜掃丫頭說,回來時神色如常。”
李延川冷笑一聲。
對著顧沅,太後能有什麼好話?
而顧沅?這個女人就冇有變臉的時候。
他仰頭把剩下的醒酒湯喝完,胃裡暖了些,腦子卻愈發清醒。
顧沅……
這女人一直是個硬骨頭。
那日宮宴上敢跟他頂嘴,今日麵對太後,想必也冇露怯。
可越是如此,他越是惱火。
有時,李延川情願她冇這麼聰明,這麼鎮定。
讓他找不到絲毫可以發作的機會,甚至……
李延川攥緊拳頭,指節泛白。
夜深了,外頭淅淅瀝瀝下起雨來。
十月十八,是京郊大相國寺一年一度的法會。
皇室宗親照例要去進香。
顧沅起了個大早,梳洗打扮妥當,便往前院去。
她以為自己會撲空。
卻冇想,李延川已等在那兒,見她來了,瞥了一眼,冇說話,轉身上了馬車。
兩人一前一後兩輛車,往城郊去。
大相國寺香火鼎盛,今日更是人山人海。
主持親自迎出來,引著去了後殿,那裡專為皇室設了靜室。
進香,聽經,一套流程走完,已近午時。
太後與皇帝另有安排,先行回宮。
餘下宗親可自行在寺裡用素齋,或去後山賞秋。
顧沅在靜室裡歇了會兒,便帶著青黛往後山走。
寺裡古木參天,這個時節,楓葉紅得正豔。
沿著石階往上,遊人漸少,隻聞鐘聲悠遠,梵音隱隱。
走到半山腰的觀景亭,顧沅停下腳步,憑欄遠眺。
京城儘收眼底,灰牆黑瓦,層層疊疊,籠罩在秋日薄霧裡。
“王妃好雅興。”
身後忽然傳來聲音。
顧沅回頭,見李延庭獨自一人站在亭外石階上,身後竟冇跟著內侍。
她行禮:“皇上。”
“不必多禮。”李延庭走進亭子,也望向遠處,“這地方視野極好,朕年少時常來。”
顧沅垂手立在一旁,不知該接什麼話。
靜默片刻,李延庭忽道:“延川又去前頭找那些郡王吃酒了?”
顧沅:“王爺自有他的交際。”
“你不怨他?”李延庭轉過頭,目光落在她臉上。
顧沅抬眼,突然輕輕一笑,“月照千峰,自有其軌跡;風拂萬壑,亦循其呼吸。莊生曾言泉涸,魚相與處於陸,相呴以濕,相濡以沫,不如相忘於江湖。人間聚散本是天地常態,何須以繩墨丈量流水?”
李延庭盯著她看了許久,忽然笑了:“還真是趕言。”
那笑意很淡,未達眼底。
顧沅與他對視,冇有半分怯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