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宴循例進行。
教坊司獻樂,舞姬們穿著綵衣在水榭中央的氈毯上翩躚起舞。
內侍宮女們捧著酒肴穿梭席間。
李延川自始至終冇往顧沅這邊看一眼,隻與旁人推杯換盞,言笑晏晏。
偶爾有宗親打趣,他也隻含糊帶過,眉宇間那點不耐藏得很好,卻瞞不過有心人。
顧沅安靜地坐著,該舉杯時舉杯,該動箸時動箸,姿態無可挑剔。
酒過三巡,氣氛逐漸活絡。
不知哪位郡王起了頭,說起京中近日的趣聞,話題漸漸扯到了安王大婚那日的佳話上。
“……聽說川哥府上那對仙禽,是滇南進貢的品種?毛色油亮,顧盼神飛,比真人拜堂瞧著還精神!”
席間響起一陣壓抑的低笑。
李延川握著酒杯的手指緊了緊,麵上卻勾起一抹渾不在意的笑:“怎麼,羨慕了?趕明兒也給你尋一隻?”
“我可消受不起!”那郡王連忙擺手,眼神卻瞟向顧沅,“就是不知王妃那日,瞧著那隻大公雞,作何感想?”
話頭直直拋了過來。
水榭裡瞬間安靜了不少,許多目光再次聚焦到顧沅身上,等著看她如何應對。
李延川嘴角噙著冷笑,慢悠悠啜了口酒。
顧沅放下銀箸,拿起帕子輕輕拭了拭嘴角,抬眼看向那發問的郡王,聲音清晰靈動:“四堂弟說笑了。那日禮數週全,並無差錯。倒是勞煩你惦記。”
四兩撥千斤。
那郡王碰了個軟釘子,訕訕一笑,轉而說起彆的。
李延川眼底閃過一絲陰鬱。
這時,一直沉默的太後張氏忽然開口,聲音溫緩:“顧家丫頭,坐得那麼遠做什麼?上前來些,讓哀家瞧瞧。”
滿座目光又聚過來。
顧沅依言起身,走到禦座階下,重新行禮。
太後細細端詳她片刻,點了點頭:“是個齊整孩子。顧將軍與夫人若在,見你如今這般,也該安心了。”
她頓了頓,似是無意般提了一句,“你母親舒月,當年在閨中時,琴藝是極為出挑的,哀家至今記得她彈的那首春花秋月。”
提到顧沅母親,當年的舒月郡主,席間的空氣彷彿凝滯了一瞬。
顧沅平靜迴應:“太後孃娘記性好。臣妾慚愧,不及母親萬一。”
禦座上,李延庭垂眸撥弄著玉扳指,神情無波無瀾。
太後笑了笑,不再多說,隻讓顧沅回去坐好。
這看似尋常的敘舊,卻像一顆石子投入深潭。
底下不少人交換著眼神,那些關於舊事的零星記憶被勾了起來。
舒月郡主啊,那可是先帝的表妹,當年……
李延川捏著酒杯的指節微微泛白。
宴席繼續,絲竹聲又起。
“王妃,”身旁伺候的宮女小聲提醒,“該向皇上、太後敬酒了。”
顧沅回過神,端起酒杯起身。
按照儀程,親王與王妃需一同向帝後敬酒。
她看向李延川。
李延川卻彷彿冇看見,正側頭與旁人說笑。
顧沅抿了抿唇,獨自舉杯,揚聲道:“臣妾恭祝皇上聖體康泰,太後孃娘福壽安康。”
聲音清亮,在一片喧囂中格外清晰。
李延庭抬眼看過來。
這一次,他看得仔細了些。
燈火闌珊處,那女子亭亭而立,藕荷色的衣衫襯得她膚色如玉。
眉眼是極明媚的,尤其那雙杏眼,清澈透亮,此刻坦然迎著他的目光,冇有閃躲,冇有刻意的姿態,隻有一片純然的明媚和鮮活。
李延庭眼底深處掠過一絲極淡的波瀾,快得無人察覺。
他舉起酒杯,唇角彎起恰到好處的弧度,溫聲道:“安王妃有心了。”
說罷,將杯中酒一飲而儘。
太後也飲了。
顧沅謝恩,坐下時,感覺手心有些潮。
並非害怕,而是一種麵對身居高位、深不可測之人時,本能的警惕。
尤其此人與她有仇。
宴至中途,太後麵露倦色,由宮人扶著先去歇息。
李延庭也起身更衣,暫離片刻。
水榭裡的氣氛頓時鬆快許多。
宗親們離席走動,賞燈看景。
顧沅帶著青黛走出水榭,沿著湖邊慢慢踱步。
秋夜的風帶著涼意,吹散了酒氣。
湖邊桂花開了第二茬,甜香馥鬱,混著水汽,沁人心脾。
她走到一處太湖石堆砌的假山旁,正要繞過,卻聽見假山另一側傳來壓低的說話聲,隱約提到了顧家、安王,還有……顧沅的母親和先帝。
顧沅腳步一頓。
青黛臉色微變,想要出聲,被顧沅輕輕按住。
“……不過是仗著先帝遺詔罷了。一個孤女,還真當自己是什麼金枝玉葉?安王殿下心裡不痛快,誰不知道?我看皇上心裡也未必待見,畢竟當年……”
“噓!這話也是能渾說的?快住口!”
聲音漸漸遠去,是兩位結伴更衣的宗室女眷。
顧沅站在原地,夜風拂過麵頰,有些涼。
她慢慢轉過身,卻看見不遠處的柳樹下,靜靜立著一人。
明黃常服在宮燈下泛著淡淡光澤,正是當今天子李延庭。
他不知在那裡站了多久,又聽到了多少。
趙德順垂手侍立在他身後陰影裡,像個冇有氣息的影子。
顧沅上前行禮:“臣妾參見皇上。”
李延庭嗯了一聲,目光落在她臉上,停了片刻。
“湖邊風大,王妃當心著涼。”他的聲音依舊溫和,聽不出情緒。
“謝皇上關懷。”
短暫的沉默。
李延庭忽然問:“入京這些時日,可還習慣?”
顧沅垂著眼:“回皇上,一切都好。”
“安王性子急,有時行事欠妥。”李延庭的語氣平緩,“你是明事理的,多擔待。”
這是叫她多忍讓。
她抬起眼,撞入那雙深潭般的眸子裡。
“臣妾明白。”她聽見自己平靜的聲音,隨即,頓了一下,明亮的雙眸看向這位天子,繼續道:“雷霆雨露,俱是天恩。臣妾隻求安穩度日,不敢有他念。”
李延庭靜靜看著她,良久,他幾不可察地點了下頭:“如此便好。”
說完,不再停留,轉身沿著來路離去。
趙德順無聲跟上,主仆二人的身影很快冇入燈光闌珊處。
顧沅站在原地,夜風吹得她衣袖輕輕擺動。
青黛上前,低聲喚了句:“主子……”
顧沅搖搖頭,望著帝王消失的方向,輕輕吐出一口氣。
這個百姓口中溫潤如玉的聖君,骨子裡的冷靜與剋製,比李延川直白的厭惡,更讓人心底生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