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樂宮長信殿內
劉徹握著阿沅的手邁進殿門。
“孫兒給皇祖母請安。”
“孫媳給皇祖母請安。”
兩個年輕的聲音先後響起，正與皇帝劉啟、王皇後敘話的太後含笑轉頭。
新婚的少年夫妻並肩跪坐，劉徹的玄色太子冠服襯得阿沅的丹色深衣愈發嬌豔，二人廣袖相疊時，隱約露出交織的指尖。
太後看不到二人的情態，蒼老的手撫著青玉如意，緩緩開口：“詩三百將關雎列於篇首，你們可知為何？”
她不待回答，蒼老的聲音在殿宇間迴盪，“琴瑟在禦，莫不靜好。夫婦倫常乃家國根基，徹兒既為儲君，阿沅便是將來的皇後，你們當同心同德，方不負宗廟。”
劉徹立即直身應諾，少年清亮的嗓音擲地有聲：“孫兒謹記！”目光轉向身旁阿沅時，眼角眉梢都是藏不住的歡欣。
阿沅微微垂首，“阿沅定當輔佐太子，永綏同心。”
退出長信殿，微寒的風帶著太液池的濕潤氣息拂麵而來。
劉徹側首看向身側的阿沅。
“表姐，祖母的話，你可都記下了？”他仍未改幼時的稱呼，親昵中透著依賴。
阿沅抬眼看他，眸中含笑，“自然記下了。窈窕淑女，琴瑟友之，往後殿下的書房，我可要常去了。”
劉徹聞言朗聲而笑，意氣風發地執起她的手：“正合我意！父皇賜下的那捲尉繚子，正好與姊共讀。”
兩人的身影穿過連線長樂宮與桂宮的複道，玄色與丹紅的衣袂在風中交纏。
宮人內侍皆垂首避讓，眼角餘光卻追隨著這對身份尊貴、情意正濃的新婚夫婦。
暮春的長安城，柳絮紛飛如雪。
未央宮的飛簷下，銅鈴在微風中發出清越的聲響。
劉徹與阿沅新婚不過五日，桂宮中的合歡帳尚未收起，加冠禮便已緊鑼密鼓地展開。
按周禮，男子二十而冠，繼承爵位者可提前至十八。
但病榻上的劉啟等不及了，他要親眼看著自己選定的繼承人完成這個象征成年的重要儀式。
“皇上的意思是，就在下月初六。”
衛綰躬身向王皇後稟報，目光卻不自覺地瞥向站在一旁的太子妃。
阿沅身著藕色深衣，玉簪斜綰烏雲，正垂眸翻閱著竹簡上的典禮流程。
不過半月，這位新入主東宮的太子妃已讓內廷見識到了她的手段。
明明生得一副溫柔模樣，偏能讓闔宮上下無不凜然遵從。
作為太子的太傅，衛綰比旁人更清楚這位太子妃在太子心中的分量。
隻是他未曾料到，不過短短旬月，王皇後竟已準許她涉足此等要務中來。
加冠禮那日，曙光初破雲層。
太廟前香菸繚繞，編鐘聲聲沉雄。
劉徹頭戴遠遊冠，身著玄端縹裳，在禮官的唱喁中緩緩走上高台。
當他第三次加冠，戴上象征成年的委貌冠時，朝陽正好躍上未央宮東闕。
阿沅站在太後與王皇後身側，看見劉徹轉過身來。
十六歲的少年，此刻目光銳利，舉止沉穩，已然有了君臨天下的氣度。
禮成之後，劉啟彷彿卸下千斤重擔，病情急轉直下。
不過旬日，未央宮便籠罩在一片壓抑的寂靜中。
這日清晨，溫室殿內藥香濃鬱。
太後端坐榻前，王皇後、劉徹與阿沅侍立一側，幾位重臣屏息候在殿外。
窗欞間漏進的晨光，照見劉啟枯槁的麵容。
“母後.....若徹兒日後行差踏錯，還望母後多加約束。”
他將虎符緩緩推至竇太後麵前。
竇太後接過虎符，蒼老的手指輕輕摩挲著上麵的銘文。
她想起先帝在時，自己如何協助他勸課農桑，如何與匈奴周旋。
如今這銅虎符再度回到手中，分量竟比記憶中沉重許多。
劉啟又看向王皇後：“你要與三公同心，輔佐徹兒......”
話未說完便是一陣劇烈的咳嗽。
最後，天子的目光落在劉徹與阿沅身上。
加冠禮那日，該說的治國之道都已說過，此刻他隻是將兩人的手疊在一處。
“琴瑟在禦，莫不靜好。”劉啟引著那日太後提起的詩句，聲音漸漸低下去，“今後......你們要相互扶持。”
阿沅感到劉徹的手微微一顫。
她抬眼，看見劉徹緊抿的唇線和泛紅的眼眶，便悄悄反握住他的手。
辰時三刻，鐘鼓齊鳴。
內侍跪地悲聲宣告：“陛下——駕崩了！”
劉徹猛地跪倒在地，阿沅隨之跪下。
後元三年，劉啟走完了他的一生，享年四十八歲，駕崩於未央宮。
喪父之痛尚未及宣泄，劉徹便不得不直麵朝堂的紛擾。
劉徹登基，阿沅很快被冊立為皇後，入主椒房殿。
新君初立，萬機待理，唯有踏進椒房殿，將身子沉入阿沅懷中時，劉徹方能卸下重擔，尋得片刻安寧。
阿沅從不主動過問朝政，隻靜靜由他倚靠。
她雖不言語，劉徹卻總會主動傾訴。
可能是自小養成的習慣，從前阿沅雖從終南山歸來，但是她每年總要前往終南山小住，短則一月，長達三月，每次她歸來，劉徹總要纏著她說個不停。
那時他總愛絮絮地講，阿沅不在時自己做了些什麼，玩了什麼新奇玩意，甚至每日膳食用了哪些佳肴。
阿沅總是含笑聽著，眉眼間儘是縱容，好似在鼓勵他。
從那時起，劉徹便養成了事事都要說與她知的習慣。
如今這習慣愈發深刻。
宮闈之中，太皇太後與王太後兩位長輩正為丞相人選各執一詞。
景帝任命的丞相衛綰，身後冇有靠山和家世，被外戚夾擊，加上年事漸高，已萌生退意，太皇太後屬意竇氏一族的竇嬰，王太後則力薦自己的弟弟田蚡。
劉徹雖是皇帝，終究年方十六，處處都要權衡周全。
唯有在表姐阿沅這裡，他才能卸下所有顧忌。
“徹兒更屬意何人？”阿沅柔聲相詢，纖白指尖輕撫他緊蹙的眉宇。
“竇嬰。”劉徹答得斬釘截鐵。
竇嬰當年因直諫被廢太子劉榮之事遭罷黜，其剛正性情頗得劉徹賞識。
至於田蚡，雖係母舅至親，終究資曆尚淺，難當丞相重任。
阿沅頷首：“徹兒思慮周詳。”
見劉徹眉宇間仍凝著愁雲，阿沅便知他的為難，又溫言寬慰：“母後素來明理，明日我當前往長樂宮問安，必不教徹兒為難。”
劉徹隻覺心口熨帖，他的表姐總是這般懂他，他不禁將懷中人又摟緊幾分。
“阿姐待我愈發地好，叫我愈發離不得。我要你往後日日都如今朝，阿姐應承我，可好？”劉徹的語氣裡，細聽之下還帶著些許孩子氣，這是如今的劉徹少有的放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