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便順著鐵與血、墨與紙的軌跡，碾過了一年又一年。
陳穆登基，定都，冕服加身，坐在了那把至高無上的椅子上。
可天下未靖，邊疆不寧，他的馬鞍未曾冷過，甲冑上的血腥氣也總是新的。
朝堂上的事，依舊是王沅拿主意。
夫妻二人，一個在外開疆拓土，刀鋒所向披靡。
一個在內經緯天下，政令通行無阻。
這般默契，這般信任，讓那些原本忐忑觀望、暗揣心思的臣子們，漸漸都歇了氣。
帝後並稱二聖，並非虛言，名義上的天子雖是一個，但這寧朝的天下，確確實實是兩個人並肩撐起來的。
映雪一日日長高，褪去了孩童的圓潤，身姿如春日抽條的青竹，清瘦而挺拔。
他的眉眼越發像母親，尤其是那雙沉靜的眼，看人時總帶著幾分疏離的透徹，但偶爾一笑，又有他父親那份朗闊的影子。
王沅親自教導他，不限於經史子集，更多是案頭那些實在的民生。
哪處遭了災該如何賑濟，哪項稅賦改製會觸動誰的利益，與周邊勢力是戰是和、戰又如何戰、和又怎麼和……她細細掰開揉碎了講給他聽。
映雪學得用心，有時也會提出自己的見解，母子倆在燈下低聲議論，燭光將他們的影子投在窗上，竟有幾分君臣奏對的模樣。
朝局漸漸像一鍋沸騰過後的水，趨於平穩，底下卻蘊著王沅悄然佈下的新火。
她開始不拘一格擢拔人才，其中便有女子。
起初隻是些文書、編纂之類的職司，位置不高，卻實實在在邁出了那一步。
風聲傳開，自然有官吏反對。
可王沅隻一句“我也是女子，你是看不起女子的能力？”便叫眾人不敢多言。
朝堂上，王沅的威望已達到頂峰。
至於律法修訂，民生調養，王沅更是傾注心血。
幾年下來，寧朝初立時的百廢待興，竟也顯出一派井然有序的氣象。
史官筆下載錄王沅德政，讚她“明達治體，知人善任，開女子參政之先河，革選官積弊之舊習”。
當下的王沅，有權利，有名望。
唯獨有一件事，陳穆不許她沾手，那便是對世家的最終處置。
天下是打下來了，可那些盤根錯節了數百年的高門大姓，就像野地裡的蒿草，看著被鐵騎踏平了，根卻還深深紮在土裡。
他們表麵恭順，獻錢獻糧，甚至把子弟送入新朝為官，可骨子裡那份累積了十幾代的傲慢與盤算，陳穆看得清清楚楚。
他知道，王沅自然也清楚。
夫妻二人，連同李三、周誕等絕對心腹，早已不知在深夜密議過多少次。
最終定下的方略，狠厲得讓人脊背生寒，不僅要奪其田產，削其權勢，更要焚其祖宅，毀其藏書。
“世家何以立身？一曰郡望，祖宅宗祠便是郡望的殼子，燒了，殼就破了。二曰經傳，累世藏書便是知識的本錢，毀了，根就斷了。”
陳穆說這話時，眼裡冇有半分溫度，“太平日子給上五年，他們便能藉著舊日人脈、子弟讀書，重新爬起來。這回，要讓他們再也爬不起來。”
這計劃陰損，註定要揹負千古罵名。
陳穆在定策那日，便握住了王沅的手，不容置疑：“這事，我來。你莫管。”
這也是為何陳穆冇有推辭，選擇登基的原因，他要繼續為自己的妻子蕩平最後的波折。
王沅抬眼看他，似有所覺。
陳穆臉上線條繃得很緊，語氣卻緩了些，帶著一種近乎固執的溫柔：“我說過，臟手的事，罵名的事，我來背。我妻的名聲，要乾乾淨淨。”
他頓了頓，“況且，那些藏書……你不是早讓周雲暗中蒐羅抄錄了麼？精華並未斷絕。這惡名，我擔得起。”
他知道，王沅通過周雲那堪稱無孔不入的渠道，這些年早已將各大世家秘藏的典籍善本或購或謄，收羅了七七八八。
如今要燒的，更多是那些象征著世家榮耀與傳承的物。
那一刻，王沅抱著她的陳穆，似在對他說，自己明白他的心意。
接下來，陳穆罕見地將朝政徹底接了過去。
他將十四歲的太子王映雪帶在了身邊。
那是一個秋意已濃的下午，書房裡隻剩下父子二人。
陳穆屏退了所有人，指著案上一幅標註詳儘的天下輿圖，上麵用硃筆圈出了數十個點，皆是各地赫赫有名的世家郡望所在。
“映雪，”陳穆聲音沉肅，“這天下，是為父帶著將士們，一刀一槍打下來的。你阿孃在後方，穩人心，供糧草，施恩惠於百官家小。有我二人在，他們便翻不起浪。”
他轉過身，目光如炬，看著眼前氣質清冷、已初具儲君風儀的兒子。
“但人心易變。尤其是這亂世剛定，多少人昨日痛恨世家，隻是恨自己不是世家。今日我們坐了江山，難保明日他們不會變成新的世家，或者與舊世家勾連。”
映雪靜靜聽著，麵容無波，隻有那雙酷似王沅的眼睛裡，閃爍著專注而冷靜的光。
“接下來這場事，是為父要做的，也是你要看著，更要明白為何要做的。”陳穆一字一頓，“我要你隨我一起，把眼下這些世家，連根刨了。你可願意？”
映雪冇有絲毫猶豫，清朗的聲音在空曠的書房裡響起：“孩兒願意。”
陳穆盯著他看了片刻，忽然問：“你覺得，為父此番手段，是否太過酷烈？焚燒祖宅藏書，尤其是後者，無異於刨人祖墳、斷人文脈。天下讀書人，縱使寒門，怕也多有不忍，史官筆下，更少不得暴虐二字。”
映雪抬眼，目光清澈，並未躲避父親審視的眼神。
他沉吟了約莫兩三息，才緩緩道：“父皇此舉，看似酷烈，實為刮骨療毒，斷臂求生。”
他頓了頓，組織著語言，“孩兒隨母後學習政務，查閱曆年檔案，深知這些舊世家之弊。他們壟斷田畝，隱庇人口，把持地方，更以藏書為私產，學問為門戶之階，使得寒門俊傑無路可進，朝廷政令難出都門。
如今天下初定，若不趁其驚魂未定、朝廷兵威正盛時連根拔起，待其喘息恢複，互相聯姻勾連，不出十年，便又是尾大不掉之局。屆時再想動手，牽連更廣，傷亡更重，動搖國本。再者”
他抬起眼，目光清澈卻銳利，“此舉亦是警醒朝中新貴與天下人：寧朝天下，容不得舊日門閥盤踞重生，也容不得新貴效仿坐大。雷霆手段，方顯菩薩心腸，阿孃常這般教導孩兒處理積弊。”
陳穆聽罷，先是默然，隨即縱聲大笑，笑聲裡滿是快慰與釋然。
“好！好小子！看得明白！沅沅教得好啊！”
他重重拍了拍兒子的肩膀，力道不輕，映雪的身子卻晃都未晃。
“你說的不錯。或許百年之後，又有新的世家形成，那是後人的事了。但在一個王朝初立之時，在我陳穆手裡，決不容許他們存在。”
陳穆的笑意漸收，語氣裡多了些更深沉的東西，“映雪，為父今年四十有一，你娘三十有八了。這些年，風裡來雨裡去，冇個消停。未來這江山社稷，終究要交到你肩上。你要快些長大，再快些。”
他走到窗邊，望著庭院裡開始飄落的黃葉，聲音低了下去，帶著罕見的、再明顯不過的溫柔：“前些年……忙著打仗，忙著安定各方，都冇能好好陪陪你娘。等把這些醃臢事徹底了結，天下真正太平了，我也該……多歇歇了。從前啊，你娘輔佐我，我也盼著有一日，來做你娘背後的男人。”
映雪站在父親身後，望著那依舊寬闊如山、卻已隱現風霜痕跡的背影，心中驀地一酸，又湧起一股沉甸甸的熱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