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春,戰端再起。
一邊是挾大勝之威、士氣如虹的百戰精銳,一邊是養尊處優、內部傾軋已久的世家聯軍。
結果,並無太多懸念。
顧家軍潰敗的速度,比許多人預想的還要快。
陳穆用兵,一如既往的狠厲精準,直搗黃龍。
建康城破,顧氏主要人物或死或擒或逃,樹倒猢猻散。
至此,江南江北,大半已入陳穆囊中。
形勢至此,麾下文武,勸進之聲日益高漲。
殿堂之上,甚至已有人開始暗中商議新朝典製、官儀。
一日深夜,陳穆從軍營歸來,身上還帶著露水寒氣。
他揮退侍從,獨自在庭院中踱步。
月色清冷,照著他棱角分明的臉。
他不再是二十歲那個野心勃勃、一心向上攀爬的底層小子,也不是二十四歲初得所愛、滿腔柔情與忐忑的兒郎。
如今的他,三十八歲,身上大小傷疤無數,握著刀劍的手,也生出了更厚的繭。
他得到了武功、疆土、威名,可他依舊不重名利與外物,隻求那個女郎。
他想起每次歸來,王沅指尖撫過他身上新增傷疤時,那長久的沉默。
他想起她殫精竭慮坐鎮後方,他想起她少年時的不染塵煙。
陳穆打天下,最初或許有為己、為功業的心思,可走到今天,他敢肯定的說一句,支撐他的一直是王沅。
那個永遠沉靜、從容的,似人間月的女郎。
他渴望給她一個真正的、太平的、富足的天下。
到瞭如今,為何一定要是他坐在那個位置上?
王沅察覺到了陳穆的異常,他看她的目光,多了幾分欲言又止。
這日晚膳後,映雪告退去溫書。
房中隻剩他們二人。燭火跳動,將兩人的影子投在牆上。
“你有心事。”王沅放下茶盞,直接問道。
陳穆摩挲著杯沿,抬眼看向她,目光灼灼:“王沅,這天下,快打下來了。”
“嗯。”
“你說……來日,誰坐那個位置最好?”他問得突兀。
王沅一怔,她緩緩道:“自然是你。將士用命,文武歸心,皆因你陳穆。除了你,還有誰?”
這番話,王沅說得懇切。
長夜同衾,她指尖撫過他脊背胸膛,哪處是箭簇留下的坑窪,哪條是刀鋒劃開的溝壑,都清清楚楚。
燭火躍動時,那些深淺不一的疤痕便活了似的,在皮肉上蜿蜒成山川地圖。
那是她夫君半生征伐踏碎的關河。
她的夫君,身軀是鐵打的,骨頭卻早叫風霜侵染。
陳穆卻搖了搖頭,傾身向前,握住她的手。
他的手很熱,掌心粗糙的繭磨蹭著她細膩的麵板。
“我這些年,常年征戰在外,內政並不能時時顧及。”
王沅似有所感,反手握緊他:“所以呢?你想說什麼?”
“所以,”陳穆直視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在想,你來坐那個位置。”
饒是王沅心有七竅,此刻也徹底愣住。
她看著陳穆,他臉上冇有半分玩笑之意,隻有認真到近乎執拗的坦誠。
這一刻,王沅像是第一次認識他,王沅從不認為自己不可以做那個位置,隻是......
陳穆冇待王沅回覆,他眼中亮光更盛,“你掌廣陵政務多年,哪一件不是井井有條?你之才具,遠勝世間絕大多數人!這江山,有一大半是你陪我打下來的!為何坐不得?”
他越說越激動,像是要把積攢多年的想法傾瀉而出:“最初,我也隻想給你一個太平盛世,讓你不必再憂心戰亂,不必再周旋陰謀,可以隨心所欲地生活。”
他頓了頓,聲音低下來,“王沅,我打天下,是為了你。這天下最好的東西,我也想給你。皇位難道不是最好的嗎?”
王沅久久不語。
燭光在她眼中明明滅滅。
震驚、動容、以及一絲極隱秘的、連她自己都未曾深想的波瀾,交織在一起。
王沅心動了,可惜當下時機不對,戰事尚未完全平定。
最終,她緩緩抽回手,卻是輕輕覆在了陳穆的手背上。
她的聲音很輕,卻異常清晰堅定:“陳穆,你的心意,我懂了。但是——”
陳穆抬眼。
“這天下,是你一刀一槍,帶著將士們流血拚命打下來的。你的威望,在武將中無人可及。此時若行此駭俗之舉,內部必生動盪,外敵更會視為有機可乘。我們多年的心血,可能毀於一旦。”
她微微用力,握緊他的手:“我的夫君,應當是頂天立地的開國之君。”
她忽地彎眸一笑,帶著些許狡黠與深意,“若你真有此意,並稱二聖,一同臨朝,難道不夠嗎?何須分得那麼清楚,誰坐那把椅子?”
陳穆怔怔地看著她,看著她眼中倒映的燭火和自己。
良久,他胸腔震動,發出低沉的笑聲,那笑聲裡有著釋然,有著無奈,更有著滿滿的、幾乎要溢位來的愛重。
“好。”他歎息般說道,將她攬入懷中,“都聽你的。”
次年春,萬物復甦。
陳穆於收複的舊都雲京告祭天地,登基為帝,定國號為寧,取天下安寧之意。
同日,冊封王沅為皇後,頒旨明言,帝後同心,共理朝政,並稱二聖。
典禮那日,天高雲闊。
高大的祭壇之下,文武百官,甲冑鮮明的將士,黑壓壓跪伏一片。
陳穆身著玄色冕服,十二章紋莊嚴奪目。王沅則是一身與他規製相配的深青禕衣,頭戴九龍四鳳冠,珠玉璀璨,卻不及她周身那份沉靜雍容的氣度。
他們並肩,一步步走上高高的台階。
十一歲的映雪,作為太子,身著儲君冠服,立在丹陛之下最前方,仰頭望著父母的背影。
陽光灑在那對攜手而上的身影上,彷彿為他們鍍上了一層金邊。
父親的身影依舊挺拔如鬆,母親的側顏在冠冕流蘇後顯得既熟悉又有些陌生,那是一種他正在努力理解的、名為天下之主的威儀與重量。
他心中有一種沉甸甸的、與有榮焉的責任感。
阿爹阿孃,打下了這片江山。
而他,要好好學習,將來替他們,守好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