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日子,陳穆的行事陡然變了調子。
朝會上,他不再像從前那樣多半聽著,偶爾才說幾句。
他開始頻繁地發問,問稅賦,問刑獄,問邊鎮防務,問得又細又刁鑽。
百官起初還當是天子一時興起,漸漸便覺出不對來。
那些回話稍有含糊、引據稍有錯漏的,輕則被當庭駁得麵紅耳赤,重則罰俸降職。好幾回,因為些在往日看來無傷大雅的疏失,陳穆竟直接摔了奏本。
“太平了幾年,骨頭都軟了?腦子裡塞的是草料麼!”他聲音不高,卻像帶著冰碴子,颳得人耳膜生疼,“這般糊塗政事,也敢呈到禦前!”
王沅通常沉默。
隻在陳穆火氣實在太過,或處置明顯失當時,才輕輕咳嗽一聲,或讓身旁女官遞上一盞新沏的茶。
陳穆便會頓一頓,接過茶盞,不再發作。
滿朝文武都瞧得分明,帝後之間,那股子無需言說的默契還在,隻是天子如今像一把出了鞘又沾了鏽的刀,鋒芒逼人,卻又透著股說不出的躁鬱。
在王沅的示意下,他越來越多地將映雪帶在身邊。
議政時讓映雪旁聽,批閱奏章時讓映雪先看,甚至出巡檢閱京畿駐軍,也命太子同乘。
十四歲的少年,穿著特製的儲君常服,身姿挺得筆直,跟在父親身側,半步不落。
他很少說話,眼神卻跟著陳穆的每一個動作,聽著每一句嗬斥或詢問。
群臣偷眼打量,隻見太子麵容沉靜,目光清冽,竟瞧不出半分這個年紀該有的惶惑或驕矜。
私下裡,陳穆教映雪的,又是另一套東西。
那日處理完一批關於江淮水患的急報,已是深夜。
陳穆冇讓映雪回東宮,而是帶他登上了宮城角樓。
秋夜的風很大,吹得袍袖獵獵作響。腳下是沉睡的城池,遠處有零星的燈火。
“看到那邊了麼?”陳穆指向東北方向一片漆黑的區域,那是世家在京的彆業園林,如今早已荒廢,“百年望族,鐘鳴鼎食,一夜之間,煙消雲散。為什麼?”
映雪答:“因為他們擋了朝廷的路,積弊太深,不得不除。”
“不錯,卻也不全對。”陳穆聲音混在風裡,有些模糊,“因為他們太好了。好到天下讀書人以入其門牆為榮,好到寒門才俊寧可為其門下走狗也不願為朝廷效命,好到百姓隻知有世家而不知有天子。這好,便是他們的取死之道。”
他轉過身,看著兒子被風吹得有些發白的臉:“為君者,不怕臣子貪,不怕臣子蠢,甚至不怕臣子有野心。怕的是他們太好,好到成了百姓心裡的佛,士林眼裡的聖。那樣的好,是能挖掉江山基石的。你要記住,將來坐在這個位置上,眼裡要容得下沙子,甚至要會用那些有瑕疵的人,但絕不能容許有人好到讓你這個皇帝都黯然失色。”
映雪深深吸了一口凜冽的空氣,點頭:“兒臣記下了。”
“記下不夠,要刻在骨頭裡。”陳穆拍了拍冰涼的城牆磚石,“就像這磚,看著是一塊,裡麵是夯實的土,燒硬的胚。治國也是,麵上是仁德教化,底下該有的鐵石心腸,一塊也不能少。”
對世家的清掃,便是在這樣一種山雨欲來的氣氛中,猝然開始的。
冇有大規模的詔令,冇有公開的論罪。
彷彿一夜之間,各地駐軍、監察禦史、甚至一些原本並不起眼的低品官吏,同時動了起來。
罪名五花八門:隱匿田畝、勾結舊朝餘孽、蓄養私兵、巫蠱謗君……有些證據確鑿,有些則顯得牽強。
抓人、抄家、封宅,動作快得讓人反應不過來。
真正讓天下士人脊背發涼的,是隨後而來的那把火。
不是一處兩處,是幾乎同時,在各州郡那些象征著世家榮耀與傳承的祖宅、祠堂、藏書樓,燃起了沖天大火。
火是夜裡起的,有兵丁圍著,不許救。
火焰吞冇了雕梁畫棟,吞冇了累世珍藏的木牘竹簡、絹帛典籍。
火光映紅了半邊天,映照著遠處那些或驚恐、或悲痛、或麻木的臉。
空氣中瀰漫著焦糊的氣味,混雜著一種類似祠堂香灰的、陳舊而又莊嚴的東西被焚燬的奇異味道。
朝野頓時炸開了鍋。
幾個以耿直著稱的老臣,當庭哭倒在地,以頭搶階,血染玉墀,嘶聲力諫此非聖王所為,焚書毀祠,斷士林之根,絕文脈之嗣,必遭天譴,青史昭昭,陛下何以自處啊!
陳穆高坐禦座之上,麵無表情。
等他們哭嚎得差不多了,才冷冷開口:“哭什麼?朕燒的,是謀逆不臣之家的違製建築,是蠱惑人心、誹謗朝政的邪書異典。正經學問,朝廷自有書館收藏,太學講筵未曾斷過一日。爾等如此悲慟,莫非與之同黨?還是覺得,朕這江山,離了他們那些藏在家裡的破書,就立不住了?”
這話太重,帶著血腥氣。
哭諫的老臣頓時癱軟,被侍衛拖了下去。其餘還想說話的,覷著天子那冰封一樣的臉色,都噤了聲。
從前認為皇後牝雞司晨的老臣,甚至無比期冀皇後在此,能做一做天子的主。
皇後處理政務雖果決,但卻不似天子這般狠毒。
映雪來請安時,身上似乎也沾染了那股煙火氣。
王沅細細打量他,問:“跟著你父皇,都看到了?”
映雪點頭,清亮的眼眸裡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但更多的是清醒:“看到了。雷霆之勢,非如此不足以震懾。兒臣……兒臣隻是看到沈氏祖宅起火時,有位族老掙脫兵丁,欲投火殉書,被攔下後,望宮城方向長跪泣血,直至昏厥。心中略有觸動。”
王沅伸手,撫了撫兒子緊抿的嘴角:“覺得殘忍?”
映雪想了想,搖頭:“非是殘忍。母後教過,治國如烹小鮮,亦如持利刃。兒臣隻是更明白了不得已三字的分量。也明白了,為何父皇一定要兒臣親眼看著。”
他抬起眼,“有些事,聽來的,和親眼見的,終究不同。這不同,兒臣得記住。”
王沅凝視著兒子日益棱角分明的臉,彷彿透過他,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她緩緩綻開一個舒展的笑:“我兒聰慧。”
清掃行動持續了數月,朝堂上的風波漸漸平息,諸臣的目光中混合著恐懼和疲憊。
陳穆看上去瘦了些,眼下的陰影更重,他處理政務更加乾綱獨斷。
這日散朝後,隻剩下陳穆和王沅。
偌大殿堂隻剩他們二人,夕陽從窗格裡斜射進來,拉出長長的影子。
“差不多了。”陳穆靠在椅背上,閉著眼,聲音裡透出濃濃的倦意,“該殺的殺了,該流放的流放了,剩下的也嚇破了膽,翻不起浪了。各地報上的田畝、戶籍,總算能看出個真模樣了。”
王沅走到他身後,手指輕輕按上他的太陽穴,力道適中地揉著:“嗯。後續的安撫、田地重新分發、選拔寒士填補空缺,這些事我會接手。你好好歇一陣。”
陳穆冇有睜眼,抬手覆蓋住她的手背,掌心粗糙而溫暖:“沅沅,我有時候會想,後世史書,會如何寫我陳穆?是開國之主,還是焚書暴君?”
王沅動作未停,聲音平靜:“史書是人寫的。隻要這江山還在,兒孫還在,總會有人把你做這些事的不得已寫進去。況且,”
她俯身靠近,溫熱氣息掠過他耳畔,“我還以為……你隻在意我怎麼想呢。”
陳穆肩頭微微一震,反手便將人帶到身前,緊緊擁入懷中。
他把臉埋在她腰間衣料裡,許久,聲音悶悶地傳出來,竟帶著幾分年輕時的黏糊:“沅沅,眼下正是你登基最好的時機。我們來一場交接,可好?”
這一回,王沅冇有推拒。
天下已定,是時候讓那些軍功赫赫的武將們清醒清醒了。
她抬手撫了撫他散在肩後的頭髮,唇角彎起:“好呀,陳穆。接下來交給我,你好好歇著。”
陳穆看起來仍舊脊背挺直、精神矍鑠,可冇人比王沅更清楚,他衣袍之下那些縱橫交錯的傷疤,有幾處甚至緊挨著要害。
連年的征伐終究蝕透了他的根基,可即便如此,他還是替她蕩平了世家,鋪好了最後一段坦途。
這就是她此生的夫君啊,他待她,從來是給的多,拿的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