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沅的指尖停在他唇邊那對淺淺的梨渦上,目光流連。
“從前隻覺你凶,如今細細瞧,才知我的夫君生得這樣好。”
陳穆捉住她作亂的手指,放在唇邊不輕不重地咬了一口,留下個淺淺的牙印。
“現在才知道?”他挑眉,那股痞氣又浮上來,“虧了。早該讓你日日看,夜夜看。”
他說著,當真將她身子扳正些,麵對著自己,好讓她看個夠。
晨光斜照,清晰地勾勒挺拔的鼻梁,緊抿時顯得冷硬、此刻卻微微上揚的唇線。
那雙丹鳳眼裡映著她小小的影子,熾熱又專注,褪去了在人前的威壓,隻剩下純粹的、幾乎要滿溢位來的歡喜。
“看夠了?”他問,聲音低啞下去。
“不夠。”王沅難得任性,指尖又去碰他滾動的喉結,“怎麼看都不夠。”
這話像一簇火,猛地竄進陳穆心裡。
他眼神驟然暗沉,握住她手腕的力道重了幾分,卻又在下一刻剋製地鬆開,隻將額頭抵著她的,呼吸交錯,氣息灼熱。
“沅沅……”他啞聲喚她,帶著未儘的話語和洶湧的情潮。
王沅眼波一轉,忽地撤身後仰,腕子靈巧地從他掌中滑出,像是尾擺尾而去的遊魚。
晨光被她帶起的微風攪碎,灑在她微揚的鬢角,鍍上一層淺金色的絨毛。
“急了?”她笑,嗓音裡摻了三分促狹,七分得意,身子已退到榻沿,“偏不讓你如願。”
陳穆懷中一空,溫熱驟然散去,隻餘她身上若有似無的梅花清氣。
他眸色愈深,卻不急追,隻將撐在榻上的手肘緩緩收回,姿態似慵懶休憩的猛獸,目光卻鎖著她不放。
“學壞了。”他唇角又勾起來,那點痞氣混著晨起的沙啞,撓人心肺,“誰教的?”
“無師自通。”王沅歪了歪頭,“況且……”她拖長了調子,指尖繞著自己一縷垂下的青絲,“再好看,看久了也怕……總得留些餘地。”
話音未落,她已轉身欲走,裙裾旋開半朵墨花。
身後卻無腳步聲追來。
王沅心下正自詫異,腰間卻猛地一緊,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將她向後扯去——並非粗蠻,卻快得不容反應。
天旋地轉間,後背已撞進一副堅實滾燙的胸膛,他竟不知何時已悄無聲息地迫近,長臂鐵箍般環住了她。
“餘地?”陳穆低沉的嗓音緊貼著她耳廓響起,濕熱的氣息灌入,激得她輕輕一顫。
他另一隻手已握住她繞發的那隻手腕,指尖摩挲著她腕間細膩的肌膚,正是方纔留下淺印的地方。
“在我這兒,冇有餘地。”
王沅掙了掙,未果,索性放鬆了身子靠著他,側過臉,鼻尖幾乎蹭到他下頜新生的、微硬的胡茬。“哦?夫君要如何?”
“如何?”陳穆低笑一聲,忽然鬆了環在她腰間的手。
王沅一怔,未及反應,卻被他握著腕子輕輕一帶,身子轉了半圈,變成與他麵對麵。
他並不繼續緊逼,反而後退了半步,晨光重新落在兩人之間,勾勒出咫尺的距離。
他垂眸看著她,目光沉沉,那裡麵翻湧的暗色並未平息。
他的視線描摹過她的眉、她的眼、她因剛纔一番動作而微紅的臉頰,最後停在她抿著的、潤澤的唇上。
“不如何。”他忽然道,抬手,用指腹極緩地擦過她的下唇,動作帶著粗糲的溫柔,“讓你看回來。”
陳穆指尖輕托住她下巴,“沅沅,看清楚了。往後……”他頓了頓,眼底掠過一絲她看不懂的深黯,“若再有退開的時候,想想今日。”
這話說得平靜,甚至算得上溫和,但王沅卻看得清楚,陳穆凶悍痞氣之下,藏著的執拗的底色。
她正待張口,他卻已低下頭來。
並非吻,隻是將額頭再次抵住她的,鼻尖相觸,呼吸重新糾纏在一處,比方纔更灼熱,更密不可分。
他閉了眼,濃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彷彿斂去了所有外露的情緒,隻餘一片沉沉的、令人心悸的靜。
“沅沅,”他又喚,聲音啞得厲害,“彆躲我。”
王沅望著他近在咫尺的眉眼,那對淺淺的梨渦隱在緊繃的唇角邊,心尖像是被羽毛最軟處搔了一下,軟了軟。
她輕輕“嗯”了一聲,主動抬起手,環住了他的脖頸。
接下來幾日,婚房裡靜得隻剩他們兩人。陳穆像是要將前些年孤身一人的空缺都填滿,晨起梳洗要與她一起,午間歇息要挨著她膝頭,夜裡批閱文書,更是直接將案幾搬到榻邊。
這幾日,陳穆忽然開始學起詩詞來。
從前,他隻覺這些是無用的閒篇。
如今卻不一樣了——他覺得自己該學。
一來,往後與王沅說話,總能多添些話題;二來,也好多尋些句子來誇妻子。
總不能翻來覆去,隻會說“好看”“好聽”罷。
如今他曉得了,原來佩玉將將是這般清越,芳澤無加,鉛華弗禦能這樣襯她。
若往後他能這般出口成篇地誇讚沅沅,真是美極了。
陳穆每日撥出小半個時辰,專聽王沅授課。
頭一回聽完那日,他靜坐了好一會兒,才抬眼看她。
眼底映著跳動的燭火,亮得有些灼人:“我年少時,冇人教過這些。”
話音頓了頓,像在斟酌字句,“如今聽你講,才知裡頭原來彆有洞天。”
他頓了頓,聲音低下去,卻更清晰:“往後,沅沅,你多教我些。詩詞歌賦,我差的遠。總不能日後旁人說起你我,隻道武夫配才女。”
那時的王沅心尖微微一顫。
她伸手覆在他手背上,溫聲道:“好。我教你。”
自那日後,陳穆果真更上了心。
書房裡多了些詩賦集子,他處理完軍政,便抽空誦讀。
這日午後,他臨完一卷兵書,忽地鋪開一張宣紙,提筆懸腕,默寫昨日王沅教的詩詞。
寫罷,自己端詳片刻,搖了搖頭,卻還是拿著過來尋她。
王沅正在翻看遊記,陳穆將宣紙展開在她麵前:“你看,可有進益?”
字跡仍帶刀鋒般的筋骨,卻已斂去許多桀驁,添了幾分圓轉含蓄。
尤其幾個王沅平日寫得多的字,竟有七八分形似。
王沅細細看過,抬眼笑道:“極好。這筆橫的起落,已得精髓了。”
陳穆眼睛一亮,那點少年般的得意又漫上來,卻偏要壓著,隻將嘴角抿了抿,梨渦淺淺一現:“是先生教得好。”
他將紙仔細放好,忽然道,“沅沅,你的字帖,再給我一些。”
“嗯?”
“我要臨更多你的字。”他看著她,目光專注而坦然,“往後,我想讓人瞧見我的筆墨,便知我是學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