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裡的身體起初有些僵硬,隨即慢慢軟了下來。
良久,他聽見王沅輕輕地、清晰地回了一個字:
“好。”
就這麼一個字。
陳穆卻像是被巨大的喜悅砸中了,腦子裡嗡的一聲,瞬間一片空白。
隨即,狂喜的浪潮席捲四肢百骸,竟驅散了秋日的寒意。
他怔了怔,猛地鬆開她些許,低頭去看她的臉。
王沅唇角微微彎著,眼底有細碎的光,比身上的玉簪還要溫潤。
“你……答應了?”陳穆幾乎不敢相信,又問了一遍,聲音裡帶著不易察覺的顫。
王沅看著他有些傻氣的樣子,笑意深了些,又點頭:“嗯。”
陳穆再也按捺不住,低吼一聲,一把將人打橫抱了起來,原地轉了好幾個圈。
月白的裙裾飛揚開來,似綻開的雪蓮。
王沅輕呼一聲,隨即笑起來,伸手環住他的脖頸,由著他胡鬨。
玉簪微微鬆脫,幾縷青絲散落,拂過陳穆的手臂。
風聲、落葉聲、自己擂鼓般的心跳聲……陳穆什麼都聽不見了。
他隻覺得自己快要飛起來,渾身上下每個毛孔都在叫囂著歡喜。
他想大笑,又想落淚。
最後,他隻是緊緊抱著她,把臉埋在她帶著冷香和體溫的頸窩,深深地吸氣。
良久,他才停下,小心翼翼地將王沅放回地上,卻仍捨不得鬆手,虛虛地環著她,低頭凝視她的眼睛。
他的眼眶真的有些紅,不知是風吹的還是彆的,聲音還帶著未平的喘息,卻無比鄭重:“王沅,我說不來那些甜言蜜語。我隻想告訴你,我們來日方長。我給你一輩子的工夫,你看我表現。”
王沅仰臉看他,幾縷散落的髮絲貼在頰邊,目光清亮而柔和,比秋日的天空更澄澈:“好。陳穆,我信你。”
此刻,她是真的相信。
陳穆隻覺得心口那塊地方,熱得發燙,滿得要溢位來,將周遭的涼意都驅散了。
他咧開嘴,笑得毫無形象,猛地拉起王沅的手:“走!”
“去哪兒?”王沅問,聲音裡帶著未儘的笑意。
“讓他們知道!”陳穆拉著她,大步流星朝院外走。
一開啟院門,王沅真真正正地愣了一瞬。
隻見門外烏泱泱站了一片人。
李三、錢武、趙樊、綏永、春和站在最前頭,後麵跟著山寨的其他人,除了壯丁,寨子裡的老人、婦人,甚至半大的孩子,也都在了。
此刻都抿著嘴笑,臉被山裡的秋風風吹得紅撲撲的。
見他們出來,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落在他們交握的手上,隨即,臉上都綻開瞭然又歡喜的笑容,彷彿這秋風也暖了幾分。
不知誰先帶的頭,眾人齊齊躬身,聲音洪亮而熱切,衝散了空氣中的蕭瑟:
“恭喜主君!恭喜女郎!”
陳穆臉上的笑意徹底壓不住了,嘴角都快咧到耳根。
他緊緊攥著王沅的手,高高舉起,像打了勝仗展示繳獲的軍旗,聲音裡滿是壓不住的得意和歡喜,在秋風裡傳得老遠:“同喜!同喜!今日都加餐!酒管夠!驅驅寒!”
人群轟然笑鬨起來。
李三看著自家主君那副喜形於色、恨不得昭告天下的模樣,再看看女郎笑意盈盈、光華內蘊的樣子,心裡暗笑:這哪裡還有半點平日沉肅果決的主君樣子?
不過,這樣真好。
他想起四年前,顧家的雅集,陳穆很可能是為了見女郎。
後來女郎出嫁,十裡紅妝……李三心裡歎了口氣,又釋然。
這一路波折,如今算是柳暗花明。
主君是有福氣的。
趙樊最是藏不住話,這會兒直勾勾瞅盯著陳穆的臉,大嗓門嚷道,“主君!你眼睛咋紅了?”
場麵靜了一瞬,隻有風聲呼呼。
隨即,不知哪個婦人先噗嗤笑出聲來,緊接著,笑聲便連成了片,男男女女,笑得前仰後合,驅散了深秋的寒意。
連一向穩重的李三都彆過臉去,肩膀微微聳動。
陳穆臉上有點掛不住,笑罵一句:“就你話多!明日開始,每日多練十張大字!”
趙樊不怕吃苦上戰場,就怕握筆寫字。
趙樊頓時蔫了,苦著臉想求饒,可看著陳穆那藏不住的笑眼,自己也撓著頭,在冷風裡嘿嘿笑了起來。
那一整日,寨子裡都瀰漫著一種輕快而喜慶的氣息,彷彿連秋風都不那麼刺骨了。
人人都知道,他們山寨好事將近了。
傍晚,風更涼了些,人都散去了。
陳穆又溜回王沅的小院,心裡那點歡喜還在咕嘟咕嘟冒著泡,暖融融的。
王沅坐在案桌前,為自己倒了一盞茶。
今日恭喜問候的人太多,她有些渴了。
陳穆挨著她坐下,直勾勾看著王沅,突然,隻聽王沅輕聲問,“若我今日冇應,你叫那麼多人過來,打算如何收場?”
陳穆:“那我就帶著他們,一起給你鞠躬,謝你這段時間為寨子做的所有事。後麵,再厚著臉皮,日複一日地磨。”
王沅看著他坦誠又帶著點無賴的眼神,忽然覺得心裡某個地方軟了軟。
她往前傾了傾身子,伸出雙臂,輕輕環住了陳穆的腰,把臉靠在他帶著秋夜涼意卻堅實溫暖的肩膀上。
月白的廣袖滑落,露出一截皓腕。
“陳穆,”她聲音悶悶的,卻帶著清晰的笑意,透過衣料傳來,“我們早點準備成親吧。天冷了,正好。”
陳穆整個身子僵住了。
他低頭,看著主動依偎進自己懷裡的人,鼻尖是她身上好聞的、混合了冷香和暖意的氣息,懷裡是她溫軟的身子。
巨大的幸福感像滾燙的泉水般將他淹冇,衝擊得他頭腦發暈,連窗外呼嘯而過的秋風,此刻聽來都像歡歌。
“王沅……”他聲音沙啞得厲害,手臂慢慢收緊,將她完全圈進懷裡。
他忍了太久。
從第一次在江邊見到她,華服盛妝,卻眉眼清冷。
到後來茶舍、竹林重逢,難掩風華。
再到寨中朝夕相對,她即便穿著他蒐羅來的、與山寨格格不入的錦衣,也沉靜得像山間的月色,堅韌得像石縫裡的青竹。
他總是怕唐突,怕輕慢,怕自己一身草莽氣,配不上她。
可現在,是她主動抱了他。
這可是王沅第一次主動。
陳穆隻覺得腦子裡那根名為剋製的弦,啪一聲斷了,斷在這秋意深濃的夜裡,斷在她帶著暖意的擁抱裡。
他低下頭,尋到她的唇,吻了上去。
起初有些笨拙,帶著試探的小心,隨即便是滾燙而急切的深入。
手臂箍得更緊,像是要把她揉進自己的身體裡,用體溫驅散彼此身上最後一絲秋涼。
王沅微微顫了一下,長長的睫毛掃過他的臉頰,隨即閉上眼,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他後背的衣衫。
許久,陳穆才喘息著稍稍退開,額頭抵著她的額頭,鼻尖蹭著鼻尖,眼底是未褪的濃烈情愫和歡喜,在燈火下灼灼發亮。
“王沅……”他低聲喚她的名字,氣息灼熱,“我早就想這麼做了。你太招人……我忍得太久。”說罷,不待她迴應,又重重地吻了上去。
這一次,更加綿長,更加深入,帶著不容置疑的占有,彷彿要將這秋夜的寒,都釀成唇齒間的暖。
燈火微微搖曳,將兩人緊密相擁的身影投在牆壁上,融成一片溫暖的、跳動的剪影。
窗外,秋風掠過枯枝,發出嗚咽般的聲響,卻再也侵入不了這一方小小的、被情意烘得暖融的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