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第一場雪到來,下得急,停得也快。
次日放晴,碧空如洗,積雪反射著日光,將山寨映照得晃眼。
比雪光更耀眼的,是幾乎無處不在的紅。
李三站在寨門高處,眯眼望去,從腳下延伸至寨內各條主道,乃至遠處王沅所居院落的長徑,皆已鋪上嶄新厚實的大紅氈毯,不是尋常人家用的粗氈,而是織有暗紋的細絨毯,踩上去軟陷無聲,能吸塵隔寒。
氈毯兩側,間隔丈許便豎著碗口粗、裹纏金紅綢緞的木柱,柱頂懸著八角琉璃宮燈,此刻白日裡未燃,但琉璃剔透,在陽光下折射出華彩。
“乖乖……”趙樊也爬上來,舌頭有點打結,“這毯子,這柱子,這燈……主君是把自己的積蓄全拿出來了吧?”
錢武默默擦拭著他的刀,聞言抬眼:“主君說過,給女郎的,必得是最好的。”
何止是好。
當陳穆出現在眾人麵前時,連最沉穩的李三都怔了片刻。
陳穆一身玄端禮服,卻非尋常士人製式。外罩的玄色錦袍以金線滿繡雲海升龍紋,行動間流光溢彩。
內裡襯著硃紅深衣,領緣袖口露出寸許,以撚金線繡著繁複的卷草紋。
腰束玉帶,頭戴梁冠。
這一身行頭,華貴端肅至極,徹底壓下了他身上的草莽氣,隻餘下一股久居人上的沉峻威儀。
“主君……”李三喃喃。
陳穆抬手正了正冠,神色倒還平靜,隻是眼底光芒銳亮,如出鞘的劍鋒。
他看向錢武:“各處都妥了?”
“妥了。”錢武沉聲回稟,“寨外十裡暗哨增至三隊,山道明卡皆換心腹,鳥雀難越。酒是三十年陳的汾清,共開五十壇;宴席掌勺請的是山下知味樓退隱的老供奉,帶著八個徒弟昨夜便到了,食材山珍海味齊備。”
陳穆點頭,又問:“鼓樂?”
“按女郎提過的鹿鳴、皇皇者華古譜,請了城裡最好的樂班十二人,絲竹管絃皆備,已在禮堂側廂候著。”
“很好。”陳穆深吸一口氣,凜冽的空氣入肺,壓下心頭翻湧的灼熱。
他望向王沅院落的方向,那裡紅氈鋪地,琉璃燈靜懸,宛如一條通往他命途的錦繡之路。
“吉時將至,走吧。”
這一次,不僅是寨中兄弟,所有婦孺,甚至平日不怎麼露麵的寨中長者,皆身著整潔衣衫,沿紅氈兩側垂手肅立。
當陳穆緩步走過時,眾人皆躬身行禮,氣氛莊重異常。
王沅的院落更是裝點得如同瑤台仙境。院牆內外遍植耐寒的硃砂梅與綠萼梅,枝頭竟以細巧的金絲、琉璃仿製出盛放花朵,日光下璀璨生輝,幾可亂真。
院中積雪早已清掃乾淨,露出青石地麵,此刻也覆了同款紅氈。
房門開啟。
王沅緩步而出,身後跟著眼眶微紅卻強忍激動的春和。
她亦是一身隆重至極的嫁衣。
層層疊疊的硃紅紵絲禮服,外罩金線繡滿百鳥朝鳳紋的廣袖大衫,曳地裙襬上以各色絲線並撚金線繡出山河日月紋樣,行走間光華流轉,仿若將天地披覆於身。
陳穆屏住了呼吸。
他知道王沅美,卻從未想過,盛裝之下的她,能美得如此驚心動魄,彷彿世家沉澱數百年的風華,儘數凝聚於她一身。
周遭的一切華彩,在她麵前都黯然失色。
他上前一步,伸出手。
掌心向上,姿態是請求,目光卻帶著灼熱的占有。
片刻,她將手,輕輕放入他掌心。
指尖微涼。
陳穆立刻收攏五指,將那點涼意緊緊包裹。
他感到她的手極輕地顫了一下,隨即安然置於他掌中。
冇有言語。
他牽著她,轉身踏上紅氈。
樂聲適時響起。
古雅莊重的鹿鳴之樂,編鐘清越,琴瑟和鳴,簫管悠揚。
樂聲中,兩人並肩而行,步伐一致。
紅衣玄袍,珠玉輝映,宛如一對從古老畫卷中走出的璧人。
沿途肅立的眾人,此刻連呼吸都放輕了,眼中滿是喜悅與驚豔。
禮堂設在原本議事的正堂,此刻門戶大開,內裡燈火通明。
香案之上,供奉著天地君親師牌位,以紫檀木雕就,鑲金嵌玉。
婚禮的每一步,都嚴格按照古禮,甚至更為考究。
讚禮者是陳穆特意從山下請來的一位致仕老儒,聲音洪亮,儀態端方。
為了這位大儒,陳穆下山連續求了一個月。
“一拜天地——”聲調悠長。
陳穆與王沅並肩,朝著香案與門外蒼穹,緩緩拜下。
陳穆拜得極深,額頭幾乎觸地。王沅的禮儀無可挑剔,優雅而莊重。
“二拜高堂——”
轉向空置的交椅,兩人再拜。
“夫妻對拜——”
兩人麵對麵。
王沅能看見陳穆緊繃的下頜,和那雙緊鎖著自己的、燃燒著熾熱火焰的眼睛。她微微垂下眼簾,與他同時躬身。
“禮——成——”
老儒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感慨。
如此完整隆重的古禮,他已多年未見。
原先,以為這陳穆不過是有些運道的草莽之輩,如今看來,倒是上進好學。
樂聲轉為歡快一些的皇皇者華。
陳穆直起身,看著麵前的新婦,喉結滾動,終於說出今日第一句對她的話,聲音壓得極低,帶著沙啞的笑意:“夫人,隨為夫入席,受眾人禮。”
這一聲“夫人”,讓王沅指尖又顫了顫。她輕輕“嗯”了一聲。
接下來的宴席,更是將隆重與不缺錢彰顯到了極致。
正堂內外,席開百桌。
每桌菜肴皆有定例:冷盤八樣,山珍四味,海錯四品,炙烤兩道,湯羹一道,點心四色。
裝盛器皿非金即銀,或是細膩如玉的官窯瓷器。酒是陳年佳釀,斟在夜光杯中,琥珀色的酒液盪漾生輝。
陳穆攜王沅坐於主位,接受眾人輪番敬賀。
他今日格外耐心,不論誰來,皆舉杯儘飲,笑意爽朗,任誰都看得出他的興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