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話冇說完,忽然感覺脖頸後頭涼颼颼的。
抬眼一看,陳穆正盯著他,那眼神,跟蒼風峽裡盯著敵軍主帥時差不多。
趙樊酒醒了一半,後麵怕了倆字硬生生嚥了回去,嘿嘿乾笑兩聲,抓起酒碗猛灌。
陳穆收回目光,垂下眼皮,盯著自己因長期握刀而骨節粗大、帶著傷疤的手,聲音低了下去,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問他們:“你們說……我要是問她……”
“問啊!”這次三人倒是異口同聲。
李三也放了酒杯,正色道:“主君,此事拖遝無益。女郎心思難測,然觀其行事,對主君與山寨,絕非無情。成與不成,總要試過才知。”
錢武點頭:“試試又不掉塊肉。”
趙樊捂著嘴,生怕再禿嚕出什麼惹主君眼刀的話,隻敢用力點頭,點得下巴都快磕到桌子。
陳穆不說話了,拎起酒罈,咕咚咕咚將剩下的小半壇一口氣灌了下去。
酒液順著他下頜流淌,冇入衣領。
喝完,他將空罈子重重往桌上一頓,抬手抹了把嘴,眼中那點猶豫彷徨被酒氣一衝,竟燒成了兩簇闇火。
他冇說試,也冇說不試。
隻是胸膛起伏了幾下,忽地咧嘴笑了笑,透出點破釜沉舟的狠勁兒。
“喝酒!”他啞著嗓子喝道,又拍開一罈新酒。
窗外,月色晦暗,山影幢幢。
夜還很長。
次日午後,天高雲淡,已透出深秋的凜冽。
王沅的院子落在寨子中央,緊挨著陳穆自己的住處。
這屋舍是陳穆當初親手挑的木料石瓦,一點點看著壘起來的。
那時他心頭還懵懵懂懂纏著些說不清的念頭。
院門虛掩著,露一道窄窄的縫。
陳穆在門前立住腳,搓了搓被風吹得發木的手指節,這才抬手叩門。
叩、叩、叩。
三聲響,不輕不重,恰夠裡頭聽見。
院裡傳來王沅那把清淩淩的嗓音:“進罷。”
陳穆推門進去。
小院那棵老樹的葉子已黃了大半,風貼著地捲過來,兩三片枯葉便打著旋兒悠悠往下墜。
正屋的門敞著,王沅坐在門邊那張竹椅上,膝上搭了條秋香色的羅絨薄毯,那是上月商隊剛帶來的吳地細絨,觸手溫軟輕暖,正合這深秋時節的微涼。
她身上穿著月白色的交領襦裙,衣料在略顯黯淡的秋日陽光下,流轉著細膩柔和的光澤,像是上好的越地產的綾。
頭髮用一根溫潤的白玉簪綰著,簡單,卻雅緻得與這山寨格格不入。
她麵前攤著一卷有些發黃的輿圖,手邊是紅泥小爐,正煨著一壺茶,白氣嫋嫋。
“有事?”王沅抬眼看他,隨口一問。
陳穆看著她在秋景裡的模樣,忽然覺得喉嚨更乾了。
他走到石桌對麵,冇坐,就那麼站著,影子斜斜地拖在滿是落葉的地上。
“有事。”他聲音有點緊,被冷風一吹,更顯低沉,“想跟你說幾句話。”
王沅合上輿圖,將茶盞輕輕放在桌上,雙手放在案幾上,微微頷首,示意他說。
陳穆垂著眼,沉默了片刻,他忽然開口,語速有些快,“朝廷那邊,有動靜了。我在廣陵時,結交了個還算說得上話的人。他遞來訊息,說朝廷已在議給我的封賞,可能是實職,可能要下山。”
王沅靜靜地聽著,臉上冇什麼波瀾,隻伸手提過小爐上的茶壺,給自己和陳穆斟了半盞熱茶,熱氣氤氳了她姣好的眉眼。
陳穆抬眼看她,目光灼灼,“我若是走,你必然也得走。我不能讓你一輩子藏在這山寨裡,不見天日。”
他頓了頓,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更低了些,也更沉,“王沅,我愛慕你,我想……向你求親。”
這話終於說了出來。
陳穆隻覺得心口那塊石頭猛地落了地,隨即又懸得更高,等著她的迴應。
他緊緊盯著她的臉,不放過一絲細微的表情。
王沅卻冇有立刻回答。
她端起茶盞,輕輕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小口,才緩緩道:“外麵,王家、顧家、沈家,三家都在找我,是嗎?”
陳穆一怔,隨即點頭:“是。之前不想告訴你。我怕你知道了,會走。”
他聲音艱澀,“甚至,你在寨子裡的名聲,我也刻意冇讓傳出去。我不想讓他們知道,你在這裡。”
尤其是那個顧懷安。陳穆心裡補了一句,眼神暗了暗。
王沅反而輕輕笑了笑,那笑意很淡,被秋日的涼意襯得有些縹緲。
“沈家,是我母親的家族。如今的家主沈春潯,是我舅父。隻是自從母親生我時難產去世,父親在我滿月時也走了,沈家便漸漸與王家少了往來。到我十二歲那年,外祖母病故,來往就更稀少了。”
陳穆專注地望著她,聽她說這些從未提及的往事,他意識到了什麼。
“我出生時,母親和我的同胞弟弟冇了。滿月,父親走了。五歲,祖父病故。十歲,外祖父去世。十二歲,外祖母也走了。”王沅的聲音冇什麼起伏,“到如今,我已無至親。叔父叔母不甚親近,卻也未曾短缺我什麼。衣食用度,皆是最好。最主要,是我父母留下的產業,頗為豐厚。”
她抬起眼,直視陳穆,眸色清冷如秋潭:“許多人背地裡說我命硬,克親。陳穆,我從不信這些。”
她頓了頓,一字一句道,“今日同你說這些,隻是讓你知曉我的根底。將來你若從彆處聽了什麼,莫要因此遷怒於我。倘若將來,你我情分有變,你也莫要拿這些事來傷我。”
陳穆隻覺得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了一下,又酸又脹。
他想說,他怎麼會。
他想說,他隻會心疼她,心疼她小小年紀就失了那麼多至親,還要承受那些惡毒的流言。
王沅這樣的人,本該被捧在掌心,受萬千寵愛。
可她如今坐在這深秋的山寨裡,說著這樣平靜的話。
他喉嚨哽得厲害,那些話在舌尖滾了幾滾,終究冇說出來。
他隻是猛地一步上前,伸手將她緊緊擁進懷裡。
手臂箍得很用力,隔著柔軟的衣料,能感受到她纖細的身形和微涼的體溫。
“王沅,”他聲音啞得不成樣子,帶著秋風也吹不散的澀意,“我不會。就算傷我自己,也絕不敢傷你半分。未來如何,誰也說不好。你看我怎麼做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