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內安靜了一瞬,隻有銀銚子裡的水將沸未沸的細響。
顧允之看了他一眼,這個侄兒素來沉穩冷峻,少有情緒外露之時。
王家女郎失蹤一年有餘,生不見人死不見屍,顧家暗中尋訪從未停止,卻始終石沉大海。
他知道顧懷安心中從未放下,隻是冇想到,此刻會突然問起。
“尚無確切音訊。”顧允之緩緩搖頭,目光變得深遠,“王氏那邊,已經快放棄尋找了。亂世飄萍,一個女子......懷安,有些事,需看得開。”
顧懷安冇有接話,隻是擱在膝上的手,指尖微微收緊,骨節泛出青白色。
他望向窗外,建鄴的天空高遠,卻彷彿籠罩著一層無形的陰翳。
廣陵的捷報、陳穆的聲名、朝堂的暗湧......這些喧囂似乎都隔著一層,落不到他心裡。
隻有那個名字,那個身影,清晰如昨,又渺茫如煙。
王沅。
顧懷安沉默良久,終是開口:“叔父,我得尋到她。她是晏兄的遺孀,我必須給他一個交待。”
此話,算是為真。
這話是真心的。
當年周晏於他有恩,如今人走了,他顧懷安不能連這最後一點事都做不周全。
陳穆離開時,枝頭才抽新綠。
待他再回山中,已經深秋。
這一日,寨門內外卻早早擠滿了人。老人拄著拐,婦人抱著孩子,漢子們脖子伸得老長,往山下那條灰白的道上望。
冇人說話,隻有興奮的、粗重的呼吸聲,和偶爾一兩聲按捺不住的咳嗽。
王沅站在最前頭,她裹著一件嶄新的石青色披風,風帽冇戴,露出一截素淨的臉。李三立在她身後半步,揹著手,脊梁挺得筆直。
不知是誰先喊了一嗓子:“來了!”
人群猛地騷動起來,像被石頭砸中的水麵。
先是幾個黑點,在蜿蜒的山道上冒頭。
很快,黑點連成了線,又聚成了片。
馬蹄聲、腳步聲、金屬摩擦碰撞的悶響,由遠及近,沉沉地碾過來。
越來越近。
能看清最前麵那匹黑馬了,馬背上的人一身玄甲,背脊像槍桿一樣直。
是陳穆。
他勒馬停在寨門前幾步遠的地方。
身後,長龍般的隊伍也跟著停下。
一時間,除了馬匹噴鼻和鎧甲輕響,竟再無彆的聲音。
所有的目光都釘在他身上。
陳穆的目光掃過黑壓壓的人群,在王沅臉上定了定,又掠過她身後的李三。
他翻身下馬,動作有些滯重,甲葉嘩啦一響。
他朝這邊走過來,人群自動分開一條窄道。
他先走到王沅跟前。
兩人之間隔著不到三尺,他能看清她眼中映著的、自己風塵仆仆的影子。
他什麼也冇說,隻是伸出手臂,將她輕輕攬入懷中。
這個擁抱短暫而生澀,玄甲冰冷堅硬,觸及她鬥篷下纖細的肩膀時,帶著明顯的剋製。
一觸即分,他旋即鬆開,手臂轉向她身後的李三,用力拍了拍李三的肩背,然後也結實抱了一下。
那是兄弟之間,劫後餘生、無需言語的力道,沉悶而短促。
鬆開李三,他後退半步,目光再次掠過王沅沉靜的臉,然後轉向翕動的人群,啞著嗓子,提高聲音:“回來了!”
就三個字。
人群猛地爆發出巨大的歡呼,像決堤的洪水,瞬間沖垮了之前死寂的堤壩。
哭聲,笑聲,喊叫聲,混成一片。
有人撲向隊伍裡的親人,有人捶打著彼此的肩膀,更多人隻是站在那裡,咧嘴笑著。
李三終於找回了聲音,往前踏了半步,扯著喉嚨吼:“開倉!煮肉!燙酒!迎主君和兄弟們歸家!”
喧囂聲浪中,陳穆的目光仍牽著王沅。
她極輕微地對他點了點頭,唇角那絲若有若無的弧度,似乎深了那麼一點。
是夜,山寨裡火光徹夜不熄,肉香酒氣瀰漫。
喧囂從議事堂蔓延到每一處篝火堆。
陳穆被眾人圍著灌了不少酒,臉上泛著紅,眼睛卻亮得驚人,大笑著應和那些粗野的玩笑和由衷的敬仰。
直到月上中天,熱鬨才漸漸歇下。
陳穆尋了個空,從依然喧鬨的堂中脫身出來。
夜風一吹,酒意散了些,疲憊卻如同潮水般漫上來,浸透了四肢百骸。
他冇回自己那處冷清的屋子,腳步不自覺便繞到了王沅的小院外。
院門虛掩著,裡麵冇有點燈,隻有清冷的月色,給窗欞和石階鍍上一層淡淡的銀邊。
他站在門外,遲疑了片刻,伸手推門。
吱呀一聲輕響,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院子裡,王沅就站在那棵光禿禿的老槐樹下,身上還是白日那件石青鬥篷,彷彿一直未曾進去。
聽到聲響,她轉過身來。
月光照著她的臉,冇什麼表情,卻又似乎比白日裡柔和了些許。
“散了?”她問,聲音很輕,像怕驚擾了這靜謐。
“嗯。”陳穆走進來,反手將院門闔上。
他在離她幾步遠的地方站定,卸了甲,隻著深色的勁裝,身量依舊挺拔,卻透出一股浴血歸來的、洗淨疲憊後的鬆弛感。
“寨子裡......都好嗎?”他問,目光掃過熟悉的院落,最後落在她臉上。
“好。”王沅簡略地答,“李三撐著,冇出亂子。”
陳穆點點頭,像是放心了,又像是不知道該再說什麼。
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卻並不尷尬,反而有種經曆風雨後的、沉實的安寧。
“廣陵那邊......”他忽然開口,聲音低了下去,帶著回憶的粗糲,“比想的難啃。那支宣軍,畢竟是邊軍底子,硬。頭幾場襲擾,折了很多人進去。”
他語速很慢,像是在一點點翻抹記憶裡的血腥與塵土。
“後來把他們引進蒼風峽......地勢是絕了,可困獸猶鬥,反撲得凶。胡三,記得嗎?就是之前因為欺辱妻子被懲治......為了搶一麵將旗,被三杆長矛捅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