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陵城外的硝煙還未散儘,千裡之外的建鄴城裡,卻是另一番光景。
這裡的高門冠蓋,照樣要宴飲,要清談,要計較著衣裳熏什麼香,出行用幾駕馬車。
隻是茶餘飯後,總免不了提起廣陵。
“顧家這一退......”有人搖著麈尾,拖長了調子,“到底是失了先手。”
旁邊便有人嗤笑:“失了先手?顧家那糧草被焚,乃是天災**,非戰之罪。再說,顧將軍扼守京口要衝,屏護江左,功勞苦勞,朝廷心裡明鏡似的。況且,太子妃.......”
話不必說完,彼此交換個眼神,便都噤了聲,隻餘下意味深長的沉默。
顧家退是退了,退得也不算狼狽。
糧草被毀,理由足夠冠冕堂皇。
顧家軍的筋骨未傷,更緊要的是,顧家那位女郎——顧令儀,如今在東宮地位日益穩固,太子寵愛有加。
有了這層姻親加持,顧家的些許退讓,在朝堂諸公眼裡,反倒成了“持重”、“顧全大局”。
至於城中百姓如何,他們是不大能想起來的。
直到廣陵那邊,另一個名字漸漸傳了過來。
起初隻是零星的訊息,說是一夥不知從哪裡冒出來的草莽,竟跟北邊滯留在廣陵的大宣邊軍杠上了。
聽著像是以卵擊石的笑話。
可漸漸的,這笑話變了味道。
勝了?還以少勝多?大勝北地邊軍?
“陳穆......”
這名字開始在建鄴、江都等大城的街巷坊間、茶樓酒肆裡流傳。
傳得多了,便添了枝葉。
有說他是廣陵本地豪俠,不忍鄉梓遭胡騎蹂躪,振臂一呼,聚眾自保。
更有鼻子有眼地說,他原是南郡某郡守將之後,遭受賊寇致使流亡,被鄉間義士所救,隱姓埋名,如今見胡虜猖獗,才憤而舉旗。
“三千破一萬呐!”市井小民說得唾沫橫飛,眼神發亮,彷彿親身見了那場廝殺。
亂世裡,這等傳奇總是最能撩動人心。
不知不覺間,陳郎君、陳將軍的稱呼便叫開了,帶著樸素的敬畏和想象。
風聲自然也刮進了那些朱門高牆之內。
“嗬,鄉野鄙夫,僥倖勝了一仗,也值得這般喧嚷?”有人不屑。
但也有人撚鬚沉吟:“時勢造英雄。此人能聚流民,以寡擊眾,非純靠僥倖。陛下如今正憂北患,這等人物,或可一用。”
用,怎麼用?由誰來用?
靖王府裡
“王爺,此乃天賜良機。”一位青衫文士低聲道,“顧家自恃,又與東宮聯姻,近來氣焰頗盛。這陳穆,恰是從廣陵“遺”下的人物。若朝廷彰其忠勇,予以封賞,豈不是昭告天下,守土衛民者,非止顧氏一門?也好叫有些人知道,這江左的江山,不是哪一姓的私產。”
靖王三十歲上下年紀,倚著隱囊,把玩著一枚玉玨,神色淡淡,看不出喜怒。半晌,才道:“查清楚了?底子乾淨麼?”
“回王爺,大致明瞭。此人確與顧家有些瓜葛,原不過是顧家軍中一普通部曲。顧家撤離廣陵前,他被編入押運糧草的偏師,那支隊伍......”文士頓了頓,聲音更低,“實是棄子。誰知他竟活了下來,還有了這番造化。如今他自稱乃義士所救,聚民抗虜,倒也算說得通。”
“棄子......”蕭玦唇角彎起一個極淺的弧度,指尖玉玨溫潤生涼,“顧允之倒是養了條好獒,可惜,自家子侄不會用,扔出去反倒成了氣候。”
他抬眸,“既如此,便依你們所議,上個摺子,為這忠勇可嘉的陳穆,請個功吧。也不要太大,免得嚇著他。廣陵郡.....還缺個能鎮守的。”
“是。”
訊息靈通的,自然不止靖王府。
顧家宅邸
書房內煙氣嫋嫋,烹茶的銀銚子發出輕微的嘶鳴。
顧允之年過四旬,麵容清臒,眼神依舊銳利。
他端起青瓷茶盞,吹了吹浮沫,並未立刻飲,目光落在下首的顧懷安身上。
“廣陵的事,聽說了?”
顧懷安坐得筆直,玄色深衣襯得他膚色冷白,聞言隻微微頷首,冇什麼表情:“嗯。跳梁小醜,借勢而起罷了。”
“跳梁小醜?”顧允之笑了笑,放下茶盞,發出清脆一聲響,“懷安,你可知這小醜,是誰?”
顧懷安抬眸,露出詢問之色。
“陳穆。”顧允之緩緩道,“這個名字,你可還記得?”
顧懷安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記憶深處某個模糊的影子晃了晃。
部曲?似乎是有這麼個人,年紀不大,身形高大,在演武時曾有些紮眼的表現。
但也僅此而已。
顧家軍中,這樣的寒門武夫太多了。
“有些印象。他竟冇死?”
“非但冇死,還成瞭如今廣陵百姓口裡的陳將軍。”
顧允之語氣裡聽不出喜怒,甚至帶著一絲複雜的欣賞,“當年我便留意過他,是塊好材料,天生的廝殺漢,骨頭硬,腦子也不笨,假以時日,未必不能成一鋒銳。可惜......”
他頓了頓,冇有說下去。
可惜什麼?可惜顧家樹大根深,枝椏繁雜。
像陳穆這樣無根無基、隻憑一身勇力的人,在講究門第、關係盤根錯節的顧家軍裡,要麼早早被磨去棱角,要麼就被排擠到邊緣。
當年將他塞進那支註定送死的運糧隊,不過是他那個不成器的侄子,隨手清理掉一個看不順眼的小將罷了。
誰能想到,這隨手一丟的棋子,過了河,竟有了這般氣象?
顧允之心裡並無太多懊悔。
時也命也,他身為顧家支柱,首要考量永遠是家族整體利益。退出廣陵是政治決策,無關一城一地得失,更無關一兩個寒門武將的生死前程。
陳穆能有今日,是他的運道。
他隻是有些感慨。
亂世如洪爐,真金未必出自名窯。
“靖王那邊,已經在為他請功了。”顧允之淡淡道,“無非是想借這把刀,硌一硌我顧家。”
顧懷安嘴角掠過一絲冰冷的譏誚:“螳臂當車。憑他三千流民,僥倖勝了一陣,就想攪動風雲?朝廷便是有意抬舉,也不過是枚棋子,用罷了,隨手可棄。”
他的高傲是刻在骨子裡的,源自百年門第的積澱,源自自身的不凡才能,更源自顧家與皇室日益緊密的紐帶。
一個陳穆,還入不了他的眼。
他此刻心思,不在這些小人物身上。
“叔父,”顧懷安忽然開口,聲音壓得低了些,那份慣常的冷漠裡,透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王沅......還冇有訊息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