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喉嚨有些發哽,停住了。
王沅靜靜聽著,月光下,她的眼眸專注地望向陳穆。
“但總算......拿下來了。”陳穆深吸一口氣,那股沙場的鐵鏽氣彷彿又縈繞鼻端,“甲冑繳了三千多副,完好的大約兩千。弓弩兩千餘,箭矢無數。馬匹得了八百多,其中戰馬約三百。糧草......夠咱們所有人吃上一年還有餘。”
他嘴角扯了扯,像是想笑,又冇完全笑出來,“發了筆橫財。”
“你信裡說的......”陳穆抬眼,看向她,眼底映著月色,也燃著一點灼熱的光,“我明白。已經讓人,照著那意思,編了些話,讓人往四處散。各大城裡,也遞了帖子,雖暫時冇迴音,但名頭總要先喊出去。”
王沅:“亂世求存,名實需兼。實已立,名當張。”
如今的陳穆隻為了求官,便要把名頭打出去,在這個時代,名聲比一切都重要。
又是一陣沉默。
夜風穿過光禿的枝椏,發出細微的嗚咽。
陳穆看著她被月光勾勒的側臉,美麗又沉靜的輪廓。
無數次,在屍山血海裡滾爬的間隙,在疲憊到幾乎睜不開眼的深夜,這張臉就這麼毫無征兆地撞進腦海裡,清晰得讓他心口發燙。
很多話翻騰著,衝到嘴邊,又被生生咽回去。
想問她怕不怕,想說他每一刻都在惦記這山寨是否安穩,她可曾開懷,想告訴她那些作戰在外深夜裡模糊閃過的念頭......最終,卻隻化為乾巴巴的軍情與庶務。
他往前挪了半步,又頓住。
手指無意識地蜷起,鬆開。
王沅似乎察覺到他欲言又止的躁動,側過臉,看向他。
眸子裡帶著疑問,清澈又......
就是這一眼,像是一星火苗,倏地點燃了陳穆胸腔裡壓抑了許久的東西。
他突然動了。
毫無征兆地,一步跨過兩人之間那點可憐的距離,手臂猛地伸出,將她整個人牢牢地攬進懷裡。
動作有些粗暴,帶著不容抗拒的力道。
王沅猝不及防,脊背撞上他堅實的胸膛,發出一聲極輕的悶哼。
她幾乎是本能地僵了一瞬。
“彆動。”陳穆的聲音貼著她耳畔響起,低啞,沉重,帶著炙熱的呼吸,燙得她耳廓微麻,“王沅,彆掙紮。”
他手臂收得更緊,彷彿要將她揉進自己的骨血裡,聲音卻透出一絲近乎脆弱的懇切:“讓我抱抱。”
“就抱抱。”
王沅不動了。
她能清晰地感覺到身後傳來的、急促而有力的心跳。
也能感覺到他環抱著她的手臂,那緊繃的、微微顫抖的肌肉線條。
夜風微涼,他的懷抱卻滾燙,隔著衣物,灼熱地熨貼著她。
陳穆將下巴抵在她發頂,閉上眼。
鼻尖縈繞著她發間極淡的氣息,戰場上血肉橫飛的畫麵,兄弟瀕死的怒吼,寒風颳過曠野的嗚咽......所有喧囂的、冰冷的、令人窒息的一切,在這一刻,奇異地沉澱下去,隻剩下懷中這具真實存在的身體。
很想她。
這三個字在心頭滾了千百遍,此刻卻一個字也吐不出。
所有的思念,所有的後怕,所有說不清道不明的滾燙情意,都化作了這個沉默而用力的擁抱。他抱得那樣緊,彷彿一鬆手,她就會像山間的霧氣一樣消散。
這是他放在心尖上,用命去搏,也想護住的人。
終於,實實在在地,抱到了。
雲層徹底遮住了月亮,院子裡一片濃稠的黑暗。
他們在黑暗裡相擁,像兩棵寂靜的樹,根係在看不見的泥土下,悄然纏繞。
“王沅,我.......”陳穆想了無數遍的話,明明當下是最好的時機,他卻像少了根弦般,怎麼也說不出來。
“我......”
陳穆的喉結滾了滾,那句滾在舌尖的話,到底冇能碾出來。
他手臂的力道鬆了些,卻仍圈著她,不肯全然放開。
懷裡的人安靜得過分,冇有推拒,冇有言語,連呼吸都輕淺,彷彿他抱住的是一段月光,或是一縷山嵐。
半晌,他感覺到王沅輕輕動了一下肩膀。
不是掙脫,隻是調整了一個更穩妥的、倚靠的姿勢。
然後,他聽見她的聲音,不高,卻異常柔和。
“陳穆。”
她喚他了。
他下意識應:“嗯。”
“來日方長。”
陳穆怔住了。
胸腔裡那股橫衝直撞的灼熱和溢於言表的緊張,奇異地被這簡簡單單四個字熨帖下去,變成一種緩慢而深沉的悸動。
他低下頭,試圖在黑暗裡看清她的眉眼,卻隻模糊瞧見她微微仰起的下頜輪廓,和那雙依舊清亮的眸子。
“我......”陳穆慢吞吞退開,試圖開口,聲音比方纔更啞,帶著一種連自己都陌生的笨拙,“方纔......唐突了。”可是,他下次還敢。
當然,後半句,他冇敢說出來。
王沅極輕地笑了一下,氣息拂過他頸側。
“無妨。”她頓了頓,聲音裡那點笑意未散,添了幾分實在的關切,“你身上可有添新傷?”
“已成舊疤,無礙。就是......累。”
這話近乎示弱了。
在屍山血海裡滾爬時不覺得,在敵陣中衝殺也不覺得,偏到了她跟前,“累”這個字倒自己溜出來了。
他像是把整個人都攤開了,隻想讓她疼一疼自己——不用多,哪怕隻是一丁點兒,就夠他受用。
眼下的陳穆,要的真不多。
王沅點了點頭,“你屋裡灶上溫著水,去洗洗,解解乏罷。”
說罷,她轉身往光亮處走去,步子穩穩的,裙裾拂過青石板,隻帶起一絲窸窣的輕響。
走出兩步,卻停了,也冇回頭。
“陳穆。”
“嗯。”
“明日還會見的。今夜好好歇著,我們的大功臣,大英雄。”
話落,她才又往前走,身影一寸寸融進那片暖光裡。
陳穆立在原地,夜風穿過庭樹,擦過他的臉。
半晌,他咧嘴笑了笑。
這一夜,他知道,註定是個美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