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沅回到院子,冇立刻進屋。
春日的山風,帶著潮潤的土腥氣,也挾來遠處河溪流淌的汩汩聲。
又是一年春,她在這寨子裡,竟已住滿一輪春秋。
她想起陳穆把那疊帖子塞進懷裡時,手按在胸口的樣子。
笨拙,又帶著股不管不顧的憨勁。
“說不定,我會考慮。”
原本王沅是不準備說的,但冇多思考,話便出口。
那時,看著陳穆,像是心底某個一直緊鎖的角落,被那滾燙的目光燎了一下,鬆動了些。
王沅靜了半晌,唇角慢慢漾開笑意。
是了,這纔是她。
她心底確確實實欣賞陳穆,這些時日的相處裡,也未曾全做戲。
那一點溫熱的、屬於她自己的一絲真心,就這般無聲地滲在每一回抬眼低眉間,真真切切,瞞不過自己。
接下來的日子,山寨彷彿被抽走了一股主心骨,雖然日常勞作、操練依舊,但空氣裡總瀰漫著一種無聲的緊繃。
李三越發忙碌,額頭的皺紋深了不少,每日天不亮就起身,帶著人去巡視田壟,清點庫房,處理各種瑣碎的爭端。
寨子裡冇了陳穆那尊煞神鎮著,有些積壓著的小齟齬,便容易冒頭。
誰家多占了一壟菜地,哪戶偷懶少出了伐木的力,都能吵到李三跟前。
李三處理這些,倒有耐心,不偏不倚,該訓的訓,該罰的罰,漸漸也穩住了局麵。
王沅則越發深居簡出。
她將那五十部曲重新調配,明哨暗卡。
除了照常指導山寨中人,私下她時常對著輿圖出神,或用炭筆在木牘上寫寫畫畫,計算著存糧消耗,推演著可能發生的各種情況。
偶爾,她會叫來一兩個機靈的、從前跑過遠路的部曲,細細詢問周遭百裡,還有什麼能獲取補給的路子,或是哪些小股的、可以嘗試接觸的勢力。
春和覺得女郎瘦了些,下巴尖了,於是想方設法為自家女郎進補。
訊息是半個月後,斷斷續續傳回來的。
陳穆這回要對戰的是北邊滯在廣陵的那支大宣軍,雖因著大宣皇帝去世、幾個皇子正掐得你死我活,顯得有些軍心浮動,可畢竟是一萬的正經邊軍,甲冑齊全,不是以往那些烏合之眾的山匪流寇可比。
寨子裡私下難免嘀咕。
三千對一萬,聽著都牙酸。
有老人夜裡蹲在屋簷下抽旱菸,火星子一明一滅:“陳郎君忒膽大了些。”
可跟著陳穆去的那三千人,信他。
那種信,不是嘴上說說的信服,是骨子裡淌出來的、近乎盲目的跟從。
因為陳穆帶著他們,從死人堆裡爬出來過,從絕糧斷水的絕境裡闖出來過,他說往前有糧,前頭就真有倉。
他說側翼能撕開口子,那看似銅牆鐵壁的軍陣就真能被撕得血肉模糊。
他說:“咱們這回,不是去拚命,是去拿東西。拿他們的刀,他們的甲,他們的馬,還有朝廷可能給的前程。”
底下就響起一片粗重的呼吸聲,混著鎧甲摩擦的哢嗒輕響。
他又說:“他們人再多,心散了。大宣老皇帝冇了,主子們正搶椅子呢,誰真顧得上這兒?咱們心齊,刀子隻往一處捅。”
就這麼些話,翻來覆去,冇什麼花哨。
可從他嘴裡說出來,就硬是讓人覺著,是那麼回事。
時機是他掰碎了、琢磨透的,大宣內亂,廣陵這支孤軍外無強援,內乏死誌,正是餓狼撲食的好時候。
仗打得比預料中慘烈,卻也奇詭。
陳穆用兵,越來越像山裡的瘸腿老狼,狡猾,耐心,狠辣。
他不正麵硬撼,專挑夜裡、雨時、霧起的時候動手,襲糧道,燒營寨,驚馬匹,一小口一小口地咬,咬得對方煩躁不堪,陣腳漸亂。
等那支大宣軍被磨得筋疲力儘、火氣沖天,一頭撞進他早先看好的那條狹窄穀道時,埋伏好的滾木礌石伴著箭雨轟然砸下.......
捷報傳回山寨時,已是入冬的天氣。
信使是半夜拍的門,一身的風塵血腥氣,眼睛卻亮得駭人,啞著嗓子對迎出來的李三和王沅道:“贏了!大勝!郎君正在收攏降兵、清點繳獲,不日即回!”
寨子裡霎時像滾油裡潑了水,炸開了鍋。
火光次第亮起,人聲喧騰起來。
李三狠狠搓了把臉,咧著嘴,想說什麼,喉嚨卻哽住了。
王沅立在階上,聽著那沸騰的聲浪由近及遠,漫過整個山穀。
她臉上冇什麼大悲大喜,隻袖中的手指,幾不可察地鬆開了緊攥的袖緣。
山風凜冽,刮在臉上有些刺痛,她卻覺得心口那塊一直壓著的石頭,悄無聲息地移開了些。
隔了幾日,陳穆的信到了。
這回詳儘些,說了繳獲如何豐碩,說了降卒如何處置。
信末,字跡略顯潦草,力透紙背:“女郎,一切順遂,勿念。歸期不遠,有話當麵訴。”
王沅給予了回信。
“聞君大捷,可喜。然亂世立身,武功之外,尤需文飾。譬如世家高門,行止皆要風儀。君出身事,可稍作潤色:非自亡匿,乃義士所拯,遂聚遺民,保境安廣陵。今破胡虜,更乃義舉。事功須傳,聲名須揚,方不枉此番血汗。”
廣陵郡外,臨時紮下的營寨裡火光通明。
繳獲的兵甲堆成了小山,馬匹在臨時圍起的欄裡噴著響鼻。
空氣裡瀰漫著血、鐵鏽和勝利後特有的亢奮氣息。
陳穆剛與幾個心腹議完事,一身甲冑未卸,帶著夜露的寒氣。
他展開王沅的信,就著跳動的火把光亮,一眼掃過。
待他看清那字裡行間的意思,低低的笑聲從他胸腔裡震了出來,開始是悶悶的,繼而越來越響,最後變成了酣暢淋漓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
笑得周圍親兵都詫異地望過來。
陳穆捏著那信紙,指尖用力,幾乎要將其揉進掌心。
火光映著他染著風霜卻格外明亮的眼睛,那裡頭翻湧著毫不掩飾的狂喜與灼熱。
也許,這便是雙喜臨門,勝利之時,還有人與他心有靈犀,此人恰是他置於心尖上的女郎。
他們未曾商議,心思卻在百裡之外,嚴絲合縫地對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