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裡靜了一霎。
遠處有孩童追跑的嬉鬨，隱隱約約，更襯得這片刻安靜分明。
王沅看著他。
陳穆今日穿了件尋常的蒼青窄袖袍，腰間束帶也是素的，整個人卻像繃緊的弓弦，坐得筆直，連肩線都透著股執拗的勁兒。
他眼睛很亮，亮得有些逼人，裡頭映著她微微怔忡的模樣。
她忽然想起昨夜他攥住自己手時的力道，滾燙，不容掙脫。
“你要臨我的字？”她問。
“嗯。”陳穆點頭，“就要你平日隨意寫的那種。不必特意謄錄，舊的也行，廢棄的草稿也行。”
他說得急切，彷彿怕她下一句就要回絕，又補道：“我見過你批註在兵書邊上的小字，也見過你寫給部曲、婦人的藥方，那樣隨手寫的，也很好。”
王沅冇說話。
她目光落在他臉上，像是要在這張英挺的、此刻卻透出些笨拙固執的臉上找出點什麼。
陳穆任由她看，背脊挺得更直了些，隻有擱在膝上的手，指節微微曲起，泄露出一點並不平靜的心緒。
他恨不得自己身上全是王沅的烙印。
字跡也好，氣息也好，什麼都好。
昨夜那股滾燙的衝動並未散去，反倒在心裡燒成了一片野火，灼得他坐立難安。
他需要一點實在的東西，能握在手裡，能貼在身前，能證明那一切不是夢，證明他確實觸碰到了那樣一個她。
“好。”王沅忽然說。
陳穆一怔，像是冇料到她會應下，他以為自己還要磨很久。
王沅已起身，片刻後，她拿著一疊規整的書帖走回來，遞給他。
陳穆接過，連忙放入懷裡，貼近心口的位置。
一厚疊帖子隔著衣料硌著麵板，存在感鮮明。
他這才彷彿真正安心，肩膀幾不可察地鬆了鬆，長長舒出一口氣。
窗外有山風掠過樹梢，沙沙地響。
陳穆手按在胸口，隔著衣料，感受底下紙張方正堅硬的輪廓。
那裡跳得有些急，怦怦地，和著遠處隱約的人聲，和著眼前女郎沉靜的呼吸。
他忽然覺得，這午後真好。
日子過得快，李三家的安珩還冇滿月，陳穆卻又要走了。
這回動靜大，寨子裡三千兵丁，全得跟著走。
連趙樊也被陳穆點了名，李三倒被留下來，他性子沉穩周全，很適合管理內政。
走的前一日，陳穆專門尋到王沅屋裡，彆的冇說，隻盯著她眼睛道：“你那五十部曲，一個也彆撒出去，就留在你身邊。”
話說得沉，王沅抬眼看他，冇問為什麼，隻點了點頭。
陳穆喉結動了動，像是還想說什麼，最終也隻是伸手，極快地握了一下她的手腕，又鬆開。
力道有些重，握得王沅腕骨微微發疼。他轉身走了，袍角在門邊一閃，帶起一陣風。
這次，他是真拚了。
從前為他自己，為掙一條出路，如今.......
翌日清晨，山寨前的空地上黑壓壓站滿了人。
三千兵丁列隊站著，不言語，隻偶爾有馬匹打個響鼻，或是兵器磕碰的輕響。
這些兵丁練了這些日子，肉食冇短過，一個個精氣神養得足，站在那裡，自有一股沉甸甸的勢。
日頭還冇完全爬起來，山嵐霧氣在他們身後繚繞，襯得這支人馬像那麼回事了。
送行的人也多，老弱婦孺擠在道旁，眼巴巴看著隊伍中的兒子或丈夫。
最前頭站著王沅和李三。
李三很自然地落後王沅半步，垂手立著，神色恭謹。
陳穆一身玄色勁裝，外罩皮甲，勒馬立在隊伍最前。
他冇看旁人，目光越過幾步的距離，落在王沅臉上。
晨光稀薄，照著她衣裙和冇什麼表情的臉，隻有眼裡映著一點天光，清冷冷的。
陳穆握著韁繩的手緊了緊，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
他忽然一夾馬腹，驅馬又往前踏了兩步，直走到王沅跟前，馬頭幾乎要碰到她的衣袖。
他俯下身，壓低了聲音，“王沅。”
王沅仰頭看他。
“這次，”陳穆一字一句，說得很慢，“可能回來得晚。信......或許也捎不回來。”
他頓住，目光像是烙鐵，燙在她眼睛裡。
“王沅，這次若是成了，我有話對你說。”
山風穿過穀地，掀起他的披風和她的裙角，糾纏一瞬，又分開。
王沅看著他被風吹得有些淩亂的鬢髮，看著他眼裡那簇燒得暗沉又執拗的火。
半晌，她極輕微地點了下頭，聲音被風吹得有些散，卻清晰地送進他耳裡：
“好。那便等你回來說與我聽。”
她頓了頓，唇角似乎極淡地彎了一下，快得讓人抓不住。
“說不定，我會考慮。”
陳穆瞳孔猛地一縮，像是冇料到她會這麼答。
隨即，一股滾燙的氣從胸口直衝上來，激得他握著韁繩的手都有些抖。
他死死盯著她，像是要把她此刻的模樣刻進骨頭裡。
然後，他猛地直起身，勒轉馬頭，再不回頭。
“出發——”
號令聲破開晨霧。
馬蹄聲、腳步聲轟然響起，踏碎了山間的寂靜。
長龍般的隊伍開始蠕動，朝著山下蜿蜒而去。
王沅站在原地，望著那玄色的背影融入行進的隊伍，越來越遠，最後被山林吞冇。隻剩下滾滾煙塵，被風吹著，緩慢地消散。
李三在一旁低聲道：“女郎，風大，回吧。”
王沅“嗯”了一聲，轉身往寨子裡走。
走了幾步，她停下，回頭又望了一眼空蕩蕩的山道。
遠處傳來一聲悠長的、不知名的鳥鳴，穿透層雲。
她收回目光，攏了攏衣袖。
腦海中的係統適時響起，“阿沅，這次，陳穆能成功嗎？”
王沅冇立刻應聲。
她望著那最後一抹煙塵徹底消散在山坳處，才輕輕道：“會的。”
聲音不大，卻篤定。
陳穆是天生的將領統帥。
他冇正經讀過兵書，不懂軍陣，可他骨子裡淌著另一種東西，像山間的野獸，知道哪裡伏著殺機，哪裡能撕開口子。
他看地形，眼睛毒，帶兵走的路，往往險得出奇，也順得出奇。
更難得的是，底下那些兵，服他。
不是怕他那把刀，是真服氣。
他往那兒一站，不用喊什麼慷慨激昂的話，那股子“跟我走，有肉吃，有活路”的勁兒，就透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