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掌眼老吳後,陳穆再送來的東西,便愈發像樣了些。
至少,每箱都附著一張禮單,上麵是陳穆規規整整的字跡,簡要寫著名目與來曆。
東西送來時,陳穆往往就在一旁站著。
他身形高大,此刻卻莫名有些侷促,那雙慣於握刀挽韁的手,垂在身側,指尖無意識地蹭著深衣下襬。
目光時而在箱籠裡的物件上掃過,時而飛快地瞟向王沅的臉,想從她沉靜的眉眼間,捕捉到一絲半點的喜悅或認可。
他怕她不喜歡。
這些在刀光血影、生死一線間奪來的“珍品”,在王沅麵前,是否顯得笨拙又可笑?
他不懂那些雅趣,隻知道這東西少見,是好東西,就該給她。
王沅從不推拒。
她總要親手一樣樣揭開看過,遇到不錯的,會讚陳穆一句,然後讓春和帶人將東西妥善歸類放好。
興致來時,王沅也會隨手拈起一件,與陳穆說上幾句。
碰見一方難得的舊硯,指尖拂過微涼的硯池邊緣,她聲音輕輕的:“該是南岩老坑的石頭。你看這紋路——是不是像遠山描的黛眉?前朝那些文人最戀這類,詩裡說‘硯浮嵐氣,恍登雲岫’,大約便是這般意境了。”
陳穆聽得極認真,身子微微前傾,臉上滿是專注,彷彿在聽最重要的軍情部署。
待王沅說完,他才長長“哦”一聲,笑道:“我說怎麼看著就覺著舒服,原來是有講究的。那位謝先生是不是也喜這樣的硯?”
“是。”王沅唇角微彎,將硯台輕輕放回桌案上,“你還記得。”
“你上回提過一句,說她詩裡的山色,和我們這兒有些像。”陳穆介麵,眼睛亮了亮,“我這次路過峴山,還特意多看了幾眼,嗯,是有些像,尤其是起霧的時候。”
話匣子便這麼開啟了。
從一方硯台,說到峴山的險隘,說到上次在那裡遭遇的一小股流寇,又說到流寇身上搜出的、來自更北邊郡縣的符牌。
除了江都城的訊息,除了三大世家尋找王沅的事,陳穆略過,其他的事,他知無不言。
話題天南海北,時而雅,時而俗,燭火跳躍著,將兩人的影子投在牆上,搖曳著,偶爾交疊在一處。
陳穆是個很健談的人,雖他自稱粗人,但接的話總在點子上,或是帶著一種武人樸直的幽默。
說到那張被王沅視若珍寶的阮鹹,陳穆說是從一個附庸風雅的北地小頭目那兒奪來的。
他咧嘴一樂:“那傢夥抱著琴死活不撒手,我手下弟兄眼一橫,他竟嚇得尿了褲子,冇曾想琴絃自己繃斷了一根。這琴啊,看來也認主,不肯跟著醃臢東西。”
王沅聽了,忍不住輕輕笑出聲。
那笑聲低低的,卻像一陣暖風拂過陳穆心頭,連最後那點忐忑也給吹散了。
他便也笑起來,露出白生生的牙,眼角舒展開,一整日的疲憊與血腥氣,彷彿在這笑聲裡悄然淡去了。
窗外,山寨的夜並不寂靜,遠處隱約傳來守夜人的梆子聲,婦人們哄孩子睡覺的哼唱,還有不知哪間草棚裡,壓抑的、斷續的咳嗽。
但這方小小的、堆滿珍寶的院裡,時光流淌得緩慢而溫存,彷彿與外頭的亂象,隔了一層暖融融的、無形的紗。
陳穆帶來的,不止是皮毛、金銀、或那些帶著古老的器物。
他帶來的,是他在外頭搏殺間隙裡,一點點攢起來的、他覺得好的整個世界,笨拙地、卻毫無保留地,捧到了王沅的麵前。
這一日,陳穆剛踏進院門,懷裡揣著個綢布小包,他眼角帶著笑,“王沅,你瞧瞧這個。”
布包展開,裡頭是塊鴿子蛋大小的玉,玉色溫潤,泛著淡淡的黃,像凝了一小團蜜蠟。
陳穆將玉塞進王沅手心,“路上碰巧得的,老吳說是極難得的暖玉,貼身放著,冬天裡不生寒。”
王沅指尖觸到那玉,手感綿柔厚實,彷彿真有一股溫意從玉石裡頭透出來,絲絲縷縷,熨帖著手心。
她剛想開口說些什麼,院門外忽然傳來急促雜亂的腳步聲,還夾雜著婦人惶急的呼喊:“女郎!女郎可在?”
春和先迎出去,隻見李三跑得滿頭大汗,臉膛漲紅,身後跟著個挽著髻、麵色發白的婦人,是錢武家媳婦。
李三喘著粗氣,話都說不利索:“女、女郎.......我屋裡頭,三娘她......生不下來!”
錢武媳婦忙在旁邊補充,聲音發顫:“折騰一夜了,血水一盆盆端出來,請了兩位大夫瞧過,都搖頭。三娘氣都快冇了.....我們、我們想著,女郎見識廣,興許......興許有法子......”
到了這要命的關口,不知怎的,這些女眷竟第一個想起的便是王沅。
好似王沅比那穩婆、大夫都更頂用似的。
春和的眉頭當即就擰緊了。
接生這活兒,何等私密、何等不便宜,怎好勞動她家女郎?
女郎出身世家,眼下待這群婦人寬和,那是女郎心善,可絕不是該攬這種事的情分。
春和唇動了動,想攔,卻又不敢擅自做主,隻將目光悄悄投向自家女郎,等她示下。
王沅將暖玉輕輕收進腰間荷包裡,站起身來,道:“春和,我們去看看罷。你取我乾淨的那套素布衣裙來,再拿些烈酒,多備熱水。李三,前頭帶路。”
她聲音不高,卻自有一股讓人安定的力量。
李三胡亂抹了把臉,連連點頭,轉身就往外奔。
山寨不大,訊息卻走得快。
等王沅到了李三那處低矮的土坯房外,門口已聚了好些婦人,個個臉上帶著憂色。
見王沅來了,人群自動分開條道,目光都聚在她身上,有期盼,也有疑慮。
不知何時起,王沅已成了山寨這群女子的主心骨。
屋裡頭氣味渾濁,血腥氣混著汗氣,熏得人頭暈。
李三的母親,一個頭髮半白的老嫗,正握著床上氣息奄奄的兒媳許三孃的手,默默垂淚。
床邊站著個乾瘦的婆子,是寨子裡少有的穩婆,此刻也一臉灰敗,搓著手,喃喃道:“胎位,胎位不正啊,卡住了,老身實在冇法子。”
王沅冇多言,她褪去外衫,換上春和遞來的乾淨衣裳,又仔細淨了手,走到床前。
許三娘頭髮汗濕貼在額角,臉色灰白,嘴唇咬出了血印子,已是半昏沉狀態。
王沅伸手,隔著薄薄的單衣,輕輕按在婦人高聳的腹部。
她的手指細長,力度卻穩,緩緩移動,仔細感受著皮下的動靜。
片刻,她收回手,看向那束手無策的穩婆,聲音依舊是溫溫和和的:“阿婆,可曾試著給肚子按摩過?把孩子的位置推正。”
穩婆愣了一下,遲疑道:“聽是聽說過這等手法,可老婆子從冇親手弄過,怕力道不對,反而......”
說句實在的,在鄉下,能請動穩婆來接生,就算體麵的人家了。
真要遇上難產,穩婆也輕易不敢下狠手法,鄉下人家裡,沾上手就是一世的事。
“無妨,”王沅打斷她,目光平靜堅定,“我會。你信我,我們一起來,你聽我指點,試試手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