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初透時,院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了。
陳穆走在最前,身後跟著四人——正是寨中除他之外的四位主事:李三、趙樊、錢武,與綏永。
五人踏進院中,驚得簷下幾隻灰雀撲棱棱飛起。
陳穆一襲半舊的靛青深衣,腰束革帶,髮髻拿木簪綰得端正。
他在王沅麵前三步處站定,小聲交待一句。
待眾人於石桌周圍落座,方緩緩坐下。
陳穆神色肅然。
“諸位都認得王女郎。這些時日,她指點寨中子弟習武,獻出兵書供諸位研讀,又帶婦孺入山采藥,解了咱們缺藥的急。她手下那五十部曲,這些天幫著巡山值守,諸君也都是親眼見的。”
趙樊咧嘴一笑,黝黑臉上皺起憨實紋路:“主君說得是!”
陳穆繼續道:“今日請諸位來,是為說一件事,往後寨中事務,王女郎會同我們一併主理。”
話音落下,院裡靜了一霎。
趙樊最先回過神:“那敢情好!”
李三沉吟片刻,朝王沅深深一揖:“謹聽女郎差遣。”
錢武與綏永也齊齊拱手應下。
這應答來得比預想中順當。
王沅這些日子做的事,一樁一件大家都看在眼裡。
她有部曲、懂兵事、通醫理、很受女眷愛戴,更難得的是處事從容有度。
雖說是個女子,可這亂世裡頭,有本事就是有本事,誰還拘那些虛禮?
自然,還有一個緣由,王沅是正兒八經的世家女。
這世道,人對世家二字,總存著幾分說不清的念想與敬重。
陳穆眼底漾開笑意,轉頭看向王沅。
晨光正斜斜映在她側臉,肌膚似玉,那雙清淩淩的眸子迎過來時,他心頭驀地一熱。
這些日子,他將王沅一點點帶入他的世界,而她未曾拒絕,這對陳穆來說,是一種難得的幸福。
此刻,陳穆恨不得把山寨中更多權柄分給王沅,好叫她安心,叫她舒心,叫她能多信自己幾分。
陳穆交待罷諸事,便帶著綏永和錢武離寨動身。
這一趟,他要往西邊廢堡寨摸個底細。
日子在兵荒馬亂裡過得飛快,山寨的院牆往外推了一回又一回。
湧進來的人越來越多,正當壯年的漢子、佝僂的老人、剛斷奶的娃娃、衣衫襤褸的婦人......寨子裡幾乎來者不拒。
原先那些空屋早就塞滿了,後來的人索性就在東邊緩坡上搭起草棚。
砍下來的樹乾還帶著青皮,胡亂支起來,頂上鋪厚厚一層茅草,拿藤條死死勒緊。
遠遠望去,灰撲撲的一片擠著一片,倒像是雨後突然冒出來的蘑菇。
幸好是夏天,山裡總餓不死人。
婦人們成群結隊鑽進林子,回來時揹簍裡裝滿了蕨菜、野芹,偶爾運氣好,還能摸到一窩鳥蛋。
半大的孩子們赤著腳在溪澗裡撲騰,巴掌長的鯽魚用草莖串了,拎回去熬一鍋奶白的湯。
寨中糧倉裡的粟米每日摻著野菜煮成稀粥,晌午和日落時分,寨子中央那口大鐵鍋前就排起長長的隊伍。
不過這粥隻管十日。
十日之後,就得自己尋吃的,或是從山寨領活計,換糧食。
王沅如今是山寨主事,手下有春和與幾個得力健婦,都識得字,眼下的活計倒還應付得來。
她更常做的,倒是教人。
每隔三日,王沅便會指導留守山寨的兵丁練刀法、習武技。
每日還會勻出一段時間,去教寨中婦人。
這世道裡的女子,自小聽的便是忍讓、順從。生在底層的女子們,冇氣力、冇手藝,實在怨不得她們隱忍、怯懦。
王沅教她們辨認、炮製藥材,學兩招防身的架勢,也教識字寫字。
人總得有點倚仗,心裡才穩當。
心裡穩當了,日子才能慢慢活出人樣。
就這麼著,陳穆帶著大隊人馬在外頭奔走收攏,山寨裡頭安置吸納,規模眼見著一天天壯大。
陳穆從外頭回來,總是風塵仆仆的。
馬蹄踏進寨門時,天色往往已暗了。
他卸了甲冑,連口水都顧不上喝,便先讓人抬著幾個大木箱往王沅那院子去。
箱籠沉沉地壓著扁擔,吱呀作響,引得路過的婦孺都側目。
“又是給女郎送的吧?”有人小聲嘀咕,眼裡帶著笑。
“可不是,主君這幾趟出去,回回如此。”
東西雜得很。
有時是幾張完整的狐皮,有時是金銀玉飾、書籍殘卷,還有些奇形怪狀的物件,缺了蓋的青銅酒樽、邊緣磨得發亮的竹簡、甚至還有玉琮,沁色斑駁,透著古氣。
有一回,他竟送來一架斷了弦的阮鹹,琴身紫檀木的,蒙塵已久,可嶽山處嵌著的螺鈿,在油燈下一照,依然流轉著幽微的光彩。
王沅院子西廂,都快被他這些寶貝堆滿了。
春和私下裡跟幾位健婦人唸叨:“咱們女郎這屋子,快趕上江都城那些雜貨鋪了,什麼都有,用上用不上的堆滿了。”
這話傳不到陳穆耳朵裡。即便傳到了,他大約也隻是撓撓頭,咧嘴一笑。
他隻覺得,外頭兵荒馬亂的,這些難得的好東西,不該就那麼糟踐,或是落在不識貨的粗人手中。
王沅不一樣。
為此,他確實費了心思。
上月攻打廣陵城外一處塢堡時,聽說裡麵窩著個原先是城中積珍坊的老掌眼,姓吳,因戰亂逃出來的。
破堡後,陳穆特意讓親兵把這個嚇得縮在米缸裡的乾瘦老頭給請了出來。
那吳掌眼起初以為要冇命,戰戰兢兢。
陳穆也冇多話,隻從懷裡取出一個物件推到他麵前。
“瞧瞧,這是什麼?”
吳掌眼顫著手,拿起一枚銅印,就著火光眯眼看了半晌,又用指甲小心颳了刮邊緣,喉頭滾動了一下:“這.....這是前朝官鑄,龜鈕,這繡色雖不是極珍罕,卻……卻也是正經東西,可保平安用。”
陳穆點點頭,和王沅說的對上了。
他又指指那捲絹帛,是這次弄到的東西,若是冇問題,他打算給王沅帶回去。
吳掌眼展開些許,辨認著其上幾近磨滅的墨跡,倒吸一口涼氣:“這……這似是河間劉氏的家傳禮注殘篇,劉家十幾年前就敗了,冇想到……”
“行了。”陳穆打斷他,臉上冇什麼表情,“以後跟著我,專門看這些東西。活得成,也有你一口飯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