穩婆看著她沉靜的眼,又看看床上進氣少出氣多的三娘,一咬牙:“成!老婆子聽女郎的!”
王沅便站到穩婆身側,低聲、清晰地指導著,手有時覆在穩婆手背上,帶著她感受用力的方向和節奏。
“這裡,輕一些,慢推.....對,感覺到轉動了麼?穩住......”
她的聲音不高,在壓抑的產房裡卻異常清晰。
穩婆起初手還抖,漸漸在王沅平穩的引導下,也定下心來,額上滲出細汗,手下卻跟著那指引,一下下揉按推轉。
時間一點點過去,窗外日影漸漸西斜。
李三蹲在門外,抱著頭,指甲掐進了手心。
忽然,一聲幾不可聞的悶響,接著是穩婆一聲又驚又喜的低呼:“轉......轉過來了!頭下來了!”
王沅立刻道:“阿婆,接下來看你的了!”
說著,王沅又叫春和拿了塊山參給人含著。
穩婆此刻信心也足了,連連應聲,手上動作麻利起來。
不多時,一聲微弱卻清晰的嬰兒啼哭,驟然劃破了屋裡凝滯的空氣!
“生了!生了!是個帶把的!壯實著呢!”穩婆的聲音帶著哭腔,顫抖著抱出個紅彤彤、皺巴巴的小兒。
李三母親“哎呦”一聲,撲到床邊看兒媳,又哭又笑。
許三娘維持著最後一點力氣,虛弱地看了一眼孩子,眼角淌下淚來。
李三抵在門板上聽裡麵的動靜,王沅剛出來,他便噗通一聲直挺挺跪了下去,額頭重重磕在泥地上,發出悶響。
“女郎!女郎大恩!李三這條命,以後就是女郎的!”他抬起頭,眼眶赤紅,虎目含淚,“三娘當年為了讓我進顧家部曲,讓我在此前能吃飽飯養好身體,自己差點餓死.....今日若冇了她,我.....我......”
他說不下去了,隻是不住地磕頭。
王沅微微傾身虛扶:“且請起,母子既安,便是大幸。三娘此刻氣血未複,人多易生塵擾,反而不美。你暫在此處稍候,待伯母與阿婆將孩兒抱出,再細看不遲。”
她言語從容,神色雖靜,卻字字懇切合宜,叫人聽著心頭安定。
院中內外婦人望向她的目光,已與先前不同。
陳穆一直守在院門外,未往裡走,卻將裡頭的動靜看得分明。
王沅一身素衣,立在人群間,明明是最清淡的裝扮,落在他眼裡,卻明淨得灼目。
他望著她被人圍著,看著那些或慌張、或焦慮的麵孔,因她漸漸鬆緩下來。
她並未刻意顯露什麼,隻是那樣站著,微微側耳傾聽,偶爾頷首,言語間既有疏離又不溫和。
日光昏黃,映著她沉靜的側臉,額角沁著細密的汗珠,鬢髮微濕。
可她的神情是那樣穩,穩得像山間月色下的一泓靜水。
陳穆心口忽然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很重,又很軟。
那感覺來得洶湧,幾乎要衝破喉嚨。
人群中的女郎,素衣染塵,指節間或許還凝著未拭淨的血腥氣,立在汗味與煙火交織的鄉野院落中,竟比任何時候都要灼目。
原來他心上這位女郎,既能吟風弄月、詩酒酬和,也能挽起寬袖、俯下身子,用一雙手去接住這塵世裡沉甸甸的性命。
那股熱流自心深處翻湧上來,滾燙燙地席捲四肢百骸,衝得他鼻腔發酸,眼眶發熱。
他忽然想起這幾日讀過的句子:珠玉在側,覺我形穢。
陳穆幾乎想不起自己是怎麼走過去的。
王沅自內間走出,眉宇間帶著清晰的倦色,可一雙眼卻亮得出奇,彷彿所有的疲憊都被那清澈的眸光洗淨了。
她微微舒了口氣,那氣息很輕,卻像一片羽毛,輕輕落在他心頭最軟的地方。
陳穆上前,一把攥住她的手,果然涼絲絲的。
他握得很緊,彷彿想把自己的溫度全渡過去。
喉頭哽了哽,才低聲道:“不想你竟通曉此道。”
話音出口,竟有些啞。
此刻的陳穆並未察覺,自己的眼睛亮得驚人。
王沅被他這樣望著,先是一怔,隨即唇角便彎了起來。
那笑意從眼底漫開的,溫溫的,帶著一種做完緊要事後鬆馳下來的柔軟:“不過從書中偶得一二,從未親手試過,方纔實則惴惴。”
她頓了頓,聲音輕了些,“還好,成了。”
她手心沁著涼潤的濕意,指尖微微蜷著。
陳穆用自己乾燥溫熱的掌心緊緊裹住那冰涼,慢慢地、一寸一寸地摩挲著。那暖意悄無聲息地滲進去,像春日的溪水化開最後一層薄冰。
就在這交握的掌心裡,在這尚未散儘的驚惶與新生交織的夜色中,陳穆清清楚楚地聽見自己心裡咚地一聲——
有什麼東西,徹底落在了實處。
那一刻的陳穆說不出自己的感受,他隻知,從此山高水長,風霜雨雪,他非她不可。
在這個血氣、汗水與眼淚混雜的夜晚,就在這濁濁塵世的混亂之中,他彷彿看見了她最本真、最溫熱、也最堅韌的魂。
他握緊她的手,再冇鬆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