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如何?”她問,手上利落地解開結。
“癢得很,”陳穆側著臉,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眉眼上,“定是快好了。”
傷口確實在收口,紅腫褪去,新肉泛著粉。
王沅仔細檢視,重新上藥。
藥粉灑上去時,他肩胛骨還是會不自覺收緊,但已不再冒冷汗。
她動作輕,他卻嫌太輕,總想找些話頭。
“王沅,你怎麼這般厲害,刀法劍術,熟讀兵書,製圖描形,博聞廣記,如今竟還通醫理。”陳穆搖頭讚道,“世上還有什麼是你不會的?”
王沅實話實說:“不過略知一二,尋常罷了。”
畢竟這已是她的第四世。
許多東西學了,也有些任其淡忘了。
除了第一世。那時為著融入這古代,她曾特意尋訪隱士,靜心修習道經。
之後便再未那般刻意求索過。
但確實,也隻是尋常。
陳穆扶額:“這話同我說說便罷,往後可莫再對人提了。”
王沅聞言,眉眼忽然舒展,輕輕笑了。
她本就生得清澈至極,這一笑,猶如春水漾開暖光,灼灼照人。
陳穆一時看得怔住。
他隻聽見麵前的女郎開口道:“我也不是隨隨便便,就與人談天說地的。”
良久,陳穆才傻傻道:“王沅,你又招我。總在我毫無防備時,給這麼點甜頭,偏偏我還受用得很。”
這話實在有些曖昧,王沅卻隻道:“心之所向,聞聲即信罷了,陳穆。”
“你喚我名字都這般好聽......”陳穆喉結動了動,聲音低下來,“同你商量件事,往後多叫叫,成不成?”
這回王沅便懶得理他了。
“好了,你傷口已無礙,之後不必日日來上藥了。”
陳穆卻不覺如此。
“春和她們怕是要替你縫衣了,你一人定覺無聊。”他自然而然接道,“接下來我陪你說話吧,正好把寨子裡那些人底細,細細說與你聽。”
這些日子,他自覺摸清了王沅幾分性子。
早先以為她指點刀法、與婦人往來,作出溫和親切的模樣,隻為融入這山寨。
如今看來,融入不過是一部分緣由,王沅骨子裡其實極強勢。
她喜愛掌控,無論是對自身處境,還是對他。
此刻,他說了個王沅難以拒絕的理由。
王沅斜倚在木椅上,姿態慵懶卻自然優雅,像是輕輕笑了一聲,冇應,也冇拒。
之後幾日,陳穆處理完寨中事務,便往王沅院裡來。
他會仔細同她講寨裡要緊人物的身世背景、性情喜好,乃至弱點。
“人皆有軟肋,”陳穆說,“有弱點的人,用起來才放心。”
譬如李三,為人仁厚謹慎,卻貪財,且優柔寡斷;趙樊衝動魯莽,力氣大、悍勇,但死心眼,戰場上陳穆救過他一回,他便從此隻認陳穆一人。
這二人常被留在寨中守山。
還有錢武與綏永。
錢武膽大心細,很適合偵察、探聽資訊;綏永話少憨實,武藝卻高,最適合作親衛。
自然,這四人另有一處共通軟肋——親眷。
或父母,或妻兒。
最初那百來人,多半也是如此。
陳穆當年費大力氣將他們的家小接上山,既是為握一份安心,也是為讓彼此更踏實。
他說起這些,毫不遮掩,像把底牌全攤開擺在王沅麵前。
王沅也會替他剖析,這些人該如何用得更妥當,各司其職,人儘其才。
除此以外,陳穆常說起自己年少時的舊事。
“七八歲那會兒,”他話音裡帶著回憶特有的鬆散,“我在吳郡西市混跡。有個胡商攤子上賣糖糕,炸得金黃酥亮,灑滿白芝麻,甜香能飄半條街。我饞得厲害,兜裡卻半個銅子都冇有,隻好在攤子前打轉。那胡商凶得很,舉著擀麪杖趕人。”
“後來怎麼著?”他自顧自接下去,嘴角噙著笑,“我在對街蹲了三日,摸清他何時轉身添柴,何時低頭揉麪。瞅準個空子,竄過去抓了一塊就跑。胡商哇呀呀吼著追來,我鑽進那些七拐八繞的窄巷。他胖,追不上。”
說到這兒,他笑出聲。“糖糕燙手,我邊跑邊啃,芝麻掉了一路。直到河邊柳樹下才吃完,滿手黏糊糊的......隻記得甜了。”
頓了頓,他側頭看她:“後來有錢了,買過許多回,再冇吃出那日的滋味。”
王沅躺在搖椅裡,臉上蓋了本書,姿態閒閒的。
“可見不容易得的,最香。”
“那倒也不是。”陳穆搖頭,“我本就不嗜甜。那時......更多是好奇。如今想想,那胡商後來見著我,還總笑眯眯招呼,怕是早認出來了,懶得同我計較。”
這類舊事,他每日都能翻出幾樁來講。
講如何在漕幫碼頭搶活計跟人打架;講第一次從戰場上下來時,手抖了好半晌;講山寨剛立起來時,他帶著兄弟們漫山遍野掏田鼠洞......市井的、粗糲的、鮮活的塵煙氣,隨著他的話,一股股漫到王沅跟前。
王沅大多時靜靜聽著,偶爾問上一兩句,他便講得更起勁。
有時她被他某句話惹得唇角微彎,他就笑得更歡,眼裡亮晶晶的,帶著點得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