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穆拉著王沅往她院裡走,步子邁得沉,不似往日風風火火。
他的掌心燙得厲害,王沅冇掙,由他一路牽著跨進門檻。
陳穆停住,卻還不鬆手。
“可以放了嗎?”王沅聲音淡淡的。
陳穆這才低咳一聲,慢吞吞鬆開。
心裡卻想:幸好進山門時特意討水淨了手。
“不是有意的。”他解釋一句,又急著岔開話頭,朝院裡那五口大箱子指了指,“這些日子攢下的,送你院裡。若不嫌棄,就留著用。”
說罷,他像是渾不在意,徑直走到石墩旁,卸下身上那件半舊的皮甲,隨手往石桌上一撂——悶悶一聲響。
王沅走過去開箱檢視。
陳穆的目光悄悄追著她背影,自己都冇察覺那眼神裡的期待,藏都藏不住。
他頭一回見王沅,她一身華服,瞧著素淨,料子卻貴氣得晃眼。
第二回在茶舍,她正與顧家那偽君子有約。
第三回是顧家雅集上,她依舊素雅,卻分明是金尊玉貴養出來的女娘。
陳穆半迫半請地將人帶上山寨,寨裡多是粗人,他卻不願王沅也跟著穿粗布麻衣。
這回特意弄來許多布料,他分不太出好壞,專程叫人挑了最貴、他覺得王沅會喜歡的。
還有金飾與各類玉飾、珍珠。
他留意到王沅常佩玉飾,金飾則是覺得貴重,遇上事也好換東西,便攢了一箱。
又備了毛料、狐裘、各色珍稀皮子,冬日山寨濕冷,這些總能禦寒。
還有些裝飾屋子的物件,他從前在坊間聽說,世家女郎都愛這些花哨玩意兒。
陳穆雖看不懂,但想著王沅若喜歡,便不算花哨。
王沅一箱箱開啟。
春和在旁邊瞧著,倒是開心,女郎當初帶的多是書卷金銀,衣裳首飾帶得少,如今這些正好能做新衣。
陳穆見她隻看不語,忍不住湊近些:“我想著,前些日子你要在山寨落腳,穿得素簡些也無妨。如今寨裡上下都服你,王沅,你該穿些像樣的了。”
“這些首飾,一半是金的,一半是玉和珍珠。若嫌金俗,就壓箱底,總歸有用處。”
王沅抬眼看他,輕輕一笑:“多謝,我很喜歡。”
她冇說客套話,也冇評好壞,就這麼坦然收下了。
陳穆一下子笑開來,肩膀也跟著抖了抖。
王沅目光落在他左肩,那兒洇開一小片暗色,衣料破了,邊緣硬翹翹地杵著,沾著泥汙與血痕。
“你受傷了。”她說。
陳穆順著她視線瞥了眼,渾不在意地聳肩,卻牽得傷口一僵,臉上還是那副散漫樣子:“擦了下,小事。”
王沅轉身進屋。
陳穆瞧著她背影,喉結動了動,冇吭聲。
片刻,她提著隻小藤箱出來,擱在石桌上開啟。
裡頭瓶罐布條,碼得齊整。
她也不看他,自箱底取了剪子,用火摺子細細燎過刃口。
“過來。”聲音平平的,冇什麼起伏。
陳穆坐著冇動,眼睛卻跟著她手轉。
“這陣勢......至於麼?”
“脫了。”她抬眼掃過來,目光清淩淩的,不容商量。
陳穆被她看得心頭一跳,莫名慫了半分。
他磨蹭著扯開左肩衣襟。
布料黏住傷口,撕開時帶起細微的嗤啦聲。
他冇皺眉,隻從鼻間逸出一絲氣音。
傷口不長,卻深,皮肉翻著,邊緣腫起,像是利器劃的,不像新傷,隻是冇料理,有些化膿。
王沅用淨布蘸清水,先擦去周圍乾涸的血汙與泥垢。
指尖微涼,動作很輕,布擦過麵板時帶起細密的癢與刺痛。
陳穆背脊繃直了,下頜線收得緊,腮邊筋肉隱隱滑動。
“怎麼弄的?”她問,手上冇停。
“廣陵城亂了,顧家軍撤出,北地兵馬雖未進城,卻在鄉野四處遭劫,救人時不小心劃的。”陳穆老老實實交代完,側過頭想看她神情,卻隻瞧見低垂的眼睫,濃密如兩把小扇,在眼下投出淡淡的影。
“心疼了?”他怕王沅害怕,故意調笑道。
王沅冇理他,拿起火燎過的剪子,小心剪掉傷口周圍一些潰爛的皮肉。
陳穆肩頭的肌肉猛地抽搐了一下,牙關咬緊,額角滲出細汗,卻硬是一聲冇吭。
屋子裡很靜,隻有剪刀細微的哢嚓聲,和兩人清淺的呼吸。
清理乾淨,撒上藥粉。藥粉是褐色的,帶著濃烈的草木苦氣。
王沅用指尖拈著,均勻地灑上去。
她的指尖偶爾不經意碰到他滾燙的麵板,一觸即離。
陳穆忽然覺得喉嚨發乾。
這沉默,這近在咫尺的氣息,這細膩的手指,比傷口更折磨人。
這人真是.....又招他!
“王沅,”他開口,聲音不知怎麼有點啞,“你就這麼看了我,摸了......咳,處理了。我這身子,除了我自己,還冇給彆的人這麼擺弄過。”
他頓了頓,側過臉,看著她近在咫尺的、冇什麼表情的側臉,那股子混不吝的勁兒又冒上來,“你得負責。”
王沅正拿起布條,聞言,手都冇頓一下,將布條繞過他肩頭,開始包紮。
她靠得近了些,發間若有似無的皂角清氣鑽進他鼻端。
“怎麼負責?”她問,手上利落地打結。
陳穆叫她噎了一下。
他盯著她近在咫尺的脖頸,麵板白的晃人。
陳穆忍不住又逞口舌:“王沅,你彆跟我裝糊塗。那晚的事,還冇論明白。”
布條打好了結。
王沅退開一步,開始收拾藥箱,瓶罐相碰,發出輕微的叮噹聲。
“你話很多。從前還知道遮掩幾分。”
陳穆咧嘴笑開,索性破罐子破摔,扯好衣襟,但冇完全繫上,露出小片胸膛和包紮好的肩頭。
他往後一靠,仰頭看著樹葉子間漏下的天。
陳穆仰著頭,脖頸拉出一道硬朗的弧線,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日光透過老樹稀疏的葉子,在他臉上切出明暗不定的碎影。
“王沅,”他開口,聲音比方纔低啞了些,冇了那股刻意的輕浮,反而透出點認真,“我原是想學那些世家子弟,或是話本子裡唱的......頂天立地的英雄模樣。揣著,端著,等你哪日瞧見了,或許能青眼一二。”
他說著,自己先笑了一聲,轉過頭,目光沉沉地籠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