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沅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一片清冷。
她轉頭對胡三道:“似你這般,連自己身邊最該維護的人都肆意欺淩,將來若有戰事,刀兵相向之時,我如何信你能與身旁兄弟並肩進退,將後背交托於你?”
胡三被這話噎住,臉色陣紅陣白,梗著脖子嚷道:“這.....這怎麼能一樣!她是老子的女人!”
“你的女人,更不該是如此對待。”王沅說完,不再與他廢話,吩咐春和,“帶她去我那邊,上點藥。”
又對胡三丟下一句:“此事,我會請你的主事定奪。”
胡三一聽要找主事,氣焰頓時矮了三分,嘴上卻不服軟,盯著王沅的背影嘟囔:“娘們兒就是事多......”
這事並未就此了結。
王沅讓春和悄悄打聽,才知寨中這般動手打女人的,遠不止胡三一個。
隻是大多關起門來,外人不知,那些婦人也不敢聲張。
過了兩日,王沅便叫春和將寨裡一些年輕婦人,尤其是新來的、瞧著性子弱些的,聚到後山一塊僻靜的空地。
她也不多說,隻讓春和打了一套簡單的拳腳,不是什麼高深功夫,專挑要害處,撩陰、戳眼、擊喉,怎麼直接有效怎麼來。
婦人們起初隻是畏縮地看著,後來見春和一個女子,打得虎虎生風,力道十足,眼神漸漸就變了。
“亂世裡,誰的拳頭硬,誰就能活。”王沅站在一旁,聲音順著山風飄過去,“我們也許不能上陣殺敵,但若有人要將你們當沙袋般捶打,這些招式,足夠你們掙出一條逃命的路。”
慢慢的,跟著學的人多了起來。
起初隻是偷偷比劃,後來互相幫著糾正動作,再後來,有人私下說,自家男人喝醉了要撒潑,被她反手擰了胳膊,雖然後來又捱了罵,可那男人看她的眼神,到底多了點忌憚。
這些動靜,終究傳到了幾位主事耳中。
陳穆不在,眼下主事的是趙樊和李三。
這兩人與陳穆一同投軍,是過命的交情。
尤其是趙樊,當年戰場上,陳穆曾拚死救過他性命,因此最是死心塌地跟著陳穆。
胡三那日吃了癟,懷恨在心,又灌了幾碗黃湯,竟糾集了兩個同樣對自家婆娘不聽話頗有怨言的漢子,直接鬨到了議事堂前。
“趙主事,李主事,你們可得給兄弟們做主啊!”胡三扯著嗓子嚷,臉上還帶著那日被婦人撓出的血道子,“咱爺們兒在外頭拚死拚活,回家連婆娘都管不住了!學了兩下三腳貓功夫,就敢跟自家男人動手!這還有冇有規矩了!”
“有這等事?哪個帶的頭?”趙樊眉頭一皺。
胡三大聲道:“還能有誰!就是那王娘子!帶著一群娘們兒舞刀弄槍,不成體統!”
李三心思細些,冇立刻發作。
正沉吟間,堂外傳來一道平靜的女聲:
“是我。”
王沅帶著春和,緩步走了進來。
“我並非教她們舞刀弄槍,不過是些防身的粗淺法子。寨子日益壯大,將來難免有外敵擾邊,男子們要禦外侮,女子學些自保之術,危急時或可免遭淩辱,也能少拖些後腿。”
她轉向胡三,語氣依舊平穩,卻字字如針:“你那日說,你的拳頭,打妻子天經地義。那我那日的話,今日不妨再說一遍。這山寨的拳頭,該是對著外麵的豺狼,而不是對著與你同榻而眠、為你縫衣煮飯的枕邊人。連家小都不能容、不能護,隻知欺淩弱者逞威風的,李三、趙樊,我問你們二人,”
她看向兩個主事,“你們敢將後背交給這樣的人麼?敢信他危難時會護著身旁兄弟,而不是丟下你們先逃命,甚至反插一刀?”
議事堂裡一時靜極。
胡三漲紅了臉,想反駁,卻不知如何開口。
就在這時,堂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一個嘍囉氣喘籲籲奔進來:“主君回來了,已到寨門了!”
眾人皆是一愣。
隻見門外光影一暗,一個高大的身影已大步流星跨了進來。
陳穆風塵仆仆,甲冑未卸,臉上帶著長途奔波的疲憊與山風颳出的冷硬痕跡。
他目光如電,先掃過堂中眾人,在胡三等人臉上頓了頓,最後落在王沅平靜無波的側臉上。
“吵什麼?”他開口,聲音沙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
胡三像見了救星,撲通跪下,搶著道:“主君!您可回來了!您要給弟兄們做主啊!王娘子她......她煽動寨中婦人對抗自家男人,壞了寨裡的規矩!”
陳穆冇看他,隻盯著王沅:“怎麼回事?”
王沅言簡意賅,將前因後果說了一遍,末了道:“我不過是教她們些防身之法,以求自保。”
陳穆聽完,沉默了片刻。
堂中隻聞他甲葉微微摩擦的聲響。
他忽然抬腳,走到胡三麵前。
胡三仰頭,滿臉期盼。
陳穆卻彎下腰,伸手,拍了拍胡三的肩膀,動作甚至算得上溫和。胡三一喜。
下一秒,陳穆五指猛地收緊,竟將胡三整個人從地上拎了起來!
胡三痛呼一聲,臉憋得紫紅。
陳穆盯著他,一字一句,聲音不高,卻讓整個議事堂的人都脊背發寒:
“某建這山寨,給你們飯吃,給你們屋住,是讓你們有機會活得像個人,不是讓你們學了本事,回頭在家裡當畜生。”
他手一鬆,胡三癱軟在地,捂著手臂呻吟。
陳穆直起身,目光掃過另外兩個跟著鬨事的漢子,那兩人早已嚇得跪伏在地,不敢抬頭。
“傳我的話下去,”陳穆聲音冷硬,“從今日起,寨中男子,毆辱妻小者,第一次,鞭二十;第二次,逐出山寨,自生自滅。”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女子願學防身之術的,由王娘子安排,不得阻攔。”
說完,他不再看任何人,轉身朝堂後走去,經過王沅身邊時,突然拉住王沅的手,“走了,我同你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