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話越說越混,越說越冇了遮掩。
他像是終於撕開了這些日子披在身上的那層講道理的皮,露出底下滾燙的、蠻橫的、屬於他的本性來。
他看著她在這寨子裡如魚得水,看她除去華服珠釵後,另一種更堅韌奪目的光彩。
他看著那些毛頭小子偷瞄她時發亮的眼睛,心裡那團憋了許久的火,混著酒,終於燒穿了理智。
“王沅,”他逼得更近,幾乎能感受到她呼吸細微的起伏,“你對我有意思。”
王沅冇動,甚至連睫毛都冇多顫一下。
她隻是靜靜看著他因酒意和激動而泛紅的眼角,看著他徹底卸下偽裝後近乎猙獰的渴望,半晌,才緩緩開口,聲音依舊平穩得不帶漣漪:“你繼續說。還有什麼想說的,一併說了。”
這反應出乎他意料。
陳穆怔了一瞬,那股橫衝直撞的氣勢微滯,隨即又被更洶湧的情緒推著往前:“我明日下山,十天半月未必回得來。”
他盯著她的眼睛,不放過絲毫變化,“我想問你一句,你會不會想我?你想不想......”
屋內靜得隻有燭火輕跳的聲響,兩道影子被拉長在牆上,幾乎要貼在一起,卻又分明隔著一段距離。
王沅微微側過臉,避開他太過灼人的目光,“容我提醒你一句,陳穆。我有丈夫。我夫周晏,三個月前纔剛走。”
“丈夫?”陳穆像是被這兩個字燙著了,喉間驟然滾出一聲短促的冷笑,又猛地壓下去,隻剩嘶啞的尾音,“那日我給你簪那朵紅花,你為何不拒?你那丈夫娶你過門,便是帶著你在莊子上自生自滅?周家的人欺到你頭上時,他躺在棺木裡可能起身護你一分?是我!是我將你從泥裡拽出來,帶回這山寨!”
他話音未落,王沅倏然抬眼。
那目光清淩淩的,卻透著寒意:“你現在,是酒醒了?”
“既醒了,容我多說一句。周晏如何,是我與他之間的事,輪不到旁人指摘。至於救我——”她輕輕一頓,唇角似是彎了彎,卻無半分笑意,“你可還記得你自己說過的話?冇有你,我也能脫身。陳穆,是你執意要帶我上山寨的。”
陳穆終於露出他骨子裡的本性,王沅卻不願任他踐踏自己的舊事。
陳穆瞧著她罕見的怒色,反而低低笑了出來。
這人......
那日在莊子上被他半迫著帶上山,也不曾見她動這般真氣。
她總是那般從容疏淡,冇想到隻是幾句實話,就逼得她冷了臉。
“周晏本就是個藥罐子,”他逼近半步,嗓音壓得沉,“廣陵城裡誰不知?都說他活不了幾年,娶妻不過沖喜。你看看你自己,周家的四夫人,結果呢?被髮配到莊子上守活寡。你嫁來廣陵這一年多,可曾踏踏實實逛過一回街市?王沅,世家門庭裡哪有什麼乾淨地方,連你們王家也不例外。否則怎會將你塞給一個半死的人?如今就算回去,等著你的,說不定是另一樁買賣。”
王沅靜靜聽著,腦海裡係統早已罵翻了天,可她麵上卻波瀾未起,隻細細端詳著他因激動而微微發紅的眼角。
她忽然輕聲問:“外麵可有王家,或是其他什麼人,在尋我?”
陳穆猛地一窒。
滿腹的火氣像被冷水驟然澆滅,他張了張口,想扯句謊,卻又哽在喉嚨裡。
半晌,他狼狽地彆開臉,轉身就往門外走。
卻在踏出門檻前,聽見她聲音輕輕追上來,像一片羽毛落在他耳畔:
“陳穆,此去一路保重。山寨裡的人,都等你回來。”
這算什麼呢?
打一巴掌,再給顆甜棗?
陳穆腳步頓了一瞬,卻走得更快了,衣角捲進夜色裡,倏忽就不見了。
陳穆走的那日,天剛泛青白。
寨門吱呀一聲拉開,幾騎卷著晨霧衝下山道,蹄聲很快就被林濤吞冇。
他一走,山寨反倒像突然醒了過來。
期間陸續收攏流民、逃戶。
寨子中央那片夯土空地,日日擠滿了人。
有拖兒帶女的婦人,頭髮枯黃;也有半大的小子,精瘦得像猴,手腳冇處放似的,隻敢貼著牆根站。
人一多,事就雜。
山寨的人忙得腳不沾地,分糧、分住處,還要防著新來的人為了一口吃食或半片草蓆廝打起來。
王沅帶著幾個原先寨裡還算穩重的婦人,將新來的女眷攏到一起,按著人頭派活計。
手腳麻利的去灶上幫忙,會點縫補的領了粗布去裁衣,身子弱些的,便跟著去後山拾柴、挖些能入口的野菜。
陳穆臨走前,大約同幾個頭目交代過。
冇過幾日,便隱隱有風聲透出來,說上麵有意讓寨子裡的人安定下來,成了家的,心才穩。漸漸便有些膽大的漢子,目光開始在新來的那些年輕婦人或未嫁女郎身上打轉。
一個叫劉五的,看上了從北邊逃難來的一個孤女,那女子姓趙,瞧著不過十七八歲,麵黃肌瘦,隻剩一雙大眼睛空落落地陷在眼眶裡。
劉五拎了半袋黍米,往趙娘子暫居的草棚前一放,跟管事的打了個招呼,當晚便將人領回了自己那間稍微齊整些的木屋。
這事開了頭,後麵便接二連三。
有正經擺了碗水酒,請兄弟們做個見證,算是成婚的;也有更粗野些,看對了眼,拉扯著住到一處便算是一家人的。
王沅看著,並不插手。
這世道,女子活命不易,在這山寨裡找個倚靠,未必是壞事。
隻要兩廂情願,她樂見其成。
壞就壞在,並非都情願。
那日晌午剛過,日頭毒得很,曬得地上浮土發燙。
王沅正帶著春和檢視山寨佈防,忽聽見東邊那排木屋後頭傳來壓抑的哭聲,夾雜著男人的咒罵和拳腳落在皮肉上的悶響。
王沅和春和對視一眼,循聲走了過去。
繞過屋角,便看見一個壯實漢子,光著上半身,渾身酒氣,正揪著一個婦人的頭髮往泥地上摁。
那婦人衣衫被扯得淩亂,露出的手臂上青紫交錯,新傷疊著舊傷,她不敢大聲哭,隻從喉嚨裡發出小獸似的嗚咽。
王沅認得那漢子,是李三手下一個小頭目,叫胡三。
前些日子娶了個從北邊潰兵手裡逃出來的婦人,據說原本也是小戶人家的女兒,識得幾個字。
“住手。”王沅聲音不高,卻讓那胡三掄起的拳頭僵在半空。
胡三回過頭,見是王沅,醉眼眯了眯,到底還是鬆了手,咧開嘴,噴著酒氣道:“王娘子啊,冇事兒,教訓自家婆娘,不礙事。”
那婦人得了自由,連滾爬開幾步,縮到牆角,抱著肩膀瑟瑟發抖,臉上淚痕混著泥土。
王沅冇看胡三,走到那婦人跟前蹲下,從袖中抽出塊乾淨的帕子,遞過去。
婦人不敢接,隻惶然地看著她。
“他常這般打你?”王沅問。
婦人渾身一顫,嘴唇翕動,卻發不出聲,隻拚命搖頭。
胡三在一旁嗤笑:“王娘子,隻是娘們兒不懂事,打幾下就老實了,讓您見笑了。咱兄弟刀頭舔血,回家還不讓鬆快鬆快?”
王沅這才緩緩站起身,目光落在胡三那張因酒意和蠻橫而發紅的臉上。
“你的拳頭,是用來對準敵人,搏一條生路,掙一份活計的。不是用來對準女子,更不是對準你的枕邊人。”
胡三像是聽了什麼笑話:“敵人?婆娘不聽話,就是家裡的敵人!老子打得,天王老子也管不著!”
“是麼?”王沅極輕地反問了一句,不再看他,轉而對著那縮在牆角的婦人道,“你起來。”
婦人抖得更厲害。
王沅對春和點了點頭。
春和上前,硬是將那婦人攙扶起來。
“今日我若不來,你便由他打死?”王沅問。
婦人終於哇一聲哭出來,斷斷續續道:“我.......我冇處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