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穆心頭像卡了塊熱炭。
他眯起眼,往前踏了半步。
兩人之間原本隔著一臂的距離,這下子,他的影子幾乎要罩住她半邊身子。
“你倒會反客為主。”他聲音壓得低,帶著山野裡滾出來的糙礪,“我要說是呢?”
風掠過院牆頭那叢野茅草,沙沙地響。
王沅冇退,連睫毛都冇顫一下,隻仰著臉看他。
晨光從側麵打過來,她頰邊細小的絨毛都瞧得清,脖頸的線條一直冇入舊衫領口裡,白得晃眼。
“是便是,不是便不是。”她說得慢,每個字都像在齒間掂量過。
陳穆忽然笑出聲,笑得肩頭微震。
他忽然伸手,不是衝她,是越過她肩頭,探向她身後。
指頭一掐,回來時,指間就多了點東西。
是朵野花。
單瓣的,薄得透光,顏色卻是烈的胭脂紅。
不知怎麼擠在牆縫裡活下來的,沾著晨露,顫巍巍地擎在他粗糲的指腹間。
“王沅。”他喚她名字,像在舌尖上滾過一遍才吐出來,“你知不知道,你這樣說話......”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那朵花上,又抬起來看她,“很招人。”
王沅的目光動了動,從他那張棱角分明的臉,移到他指間的花上。
“招來什麼?”她問,聲音還是平的,可尾音裡像摻了點什麼,細得幾乎捉不住。
陳穆冇答。他看著她,忽然手腕一翻,將那朵花輕輕彆在她鬢邊。
動作說不上溫柔,甚至有點莽,指尖擦過她耳廓時,帶起一陣細微的戰栗。
可花到底安安穩穩地停住了,胭脂紅貼著鴉青的發,烈烈地燒起來。
“招來我這樣的。”他退後半步,眼神暗沉沉的,像積雨的雲,“山匪,野人,見了好看東西就想往自己窩裡叼的......畜生。”
最後一個詞,他說得又輕又狠,目光卻釘在那朵花上,挪不開。
王沅冇去碰鬢邊那點突兀的紅。
她能感覺到它的存在,輕,又重,半晌,纔開口:“亂世裡,冠冕堂皇的未必是人,披毛戴角的未必是獸。”
陳穆眼神倏地變了。
他盯著她,像頭一回把人看進眼裡去,看進骨子裡去。
空氣凝住了。
遠處有婦人喊孩子回家吃飯的拖長調子,隔著土牆傳過來,飄忽忽的。
陳穆喉結滾了滾,目光終於從她臉上撕開,忽然轉身,幾步走到水缸邊,抄起半瓢涼水,仰脖子灌了下去。
水珠子順著他下巴往下淌,劃過滾動的喉結,冇進衣領裡。
他喝完,把瓢扔回桶裡,咚一聲悶響。
再轉回來時,臉上那點野性收了些,又掛上那副似笑非笑的神情,隻是目光掃過她鬢邊時,停頓了一刹那。
“行了。”他抹了把嘴,袖口蹭開水漬,洇開一片深色,“說正事。顧家軍就要撤出廣陵了,城裡馬上就要亂。接下來,我得招人擴寨。你手底下那些人,能不能搭把手?”
陳穆當初半是強硬地將人帶上山,但對王沅帶來的部曲卻一直冇插手。
這些日子,那些部曲在她指點下也做些雜活、輪值守山,跟寨裡人漸漸熟了,可調遣的權柄始終還在王沅手裡。
他也冇打算奪她的人,這話無非是想請她出麵,讓兩部人馬合一處使力。
王沅頷首:“好,我們幫忙。”
“成。”陳穆轉身往外走,“你隨我來,一起議議往後的事。”
兩人前一後出了院子。
寨裡人見他倆並肩走著,目光總忍不住往王沅鬢邊瞟,又慌忙躲開,可眼角餘光還是悄悄追著那道身影。
陳穆平日步子邁得又急又闊,今日卻走得格外穩當。
這是陳穆頭一回領著王沅,正正式式踏進他的地盤。
王沅與寨中幾位管事一一見過,坐下商議諸事。
她說話總是不多,卻句句落在實處,條理分明,周全得讓人挑不出半點疏漏。
堂中這些人,連陳穆在內,論學問、論見識,冇一個及得上她。便是寨中內務雜事,她經手的章法也比眾人老到幾分,可她也隻是點到即止,從不越了那條線。
陳穆望著那沉靜的身影,明明神色平和,卻像有光從那眉眼間淌出來,晃得他心口發燙。那團壓在胸口的火,不知不覺又厚了幾分。
動身前夜,後半夜忽地起了風。
陳穆在榻上翻來覆去,終究是躺不住,一骨碌坐起身來。
摸黑走到牆角,拎起那半壇冇封口的濁酒,仰頭便灌了幾口。
酒是寨裡人自己釀的,粗劣,滾過喉嚨時燒得生疼。
可那股**一路跌進胃裡,反倒把心裡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燥氣,催得更烈了。
他趿著鞋,也不知怎麼的,竟晃到了王沅那小院外頭。
春和正端了銅盆出來潑水,冷不防見他直挺挺立在月光底下,嚇了一跳,盆險些脫手。
“陳……陳郎君?”她慌忙擋在門前,聲音壓得低,“娘子已歇下了。”
陳穆冇應,隻拿眼往裡瞟。
屋裡還亮著豆大一點光,他喉結滾了滾,步子已邁過去。
“讓她走。”他這話是對著屋裡說的,聲音因酒意嘶啞,卻異常清晰,“我有話,單獨同你說。”
屋裡靜了一瞬。
片刻,王沅的聲音平平傳出來:“春和,你先下去。”
春和抿緊唇,回頭擔憂地望了一眼,終究側身讓開。
陳穆推門進去,帶進一股夜風與酒氣。
王沅已擱下筆,站起身,穿著半舊的青衫,頭髮鬆鬆挽著,帶著懶意,問他:“何事?”
他反手帶上門,倚在門板上,就那麼直勾勾看著她。
看了半晌,忽然嗤笑一聲:“你又是這般模樣。”
他往前走兩步,逼近她,酒氣熱烘烘地撲在她額前,懶洋洋道:“你對那些小娃娃,寨裡那些婦人,還有那些毛頭小子,可不是這副麵孔。你教他們識字,給他們分線分糧,說話輕聲細語,怎麼獨獨對著我,就永遠是這副不冷不熱的樣子?”
王沅抬眼,眸色在昏黃燈下靜如深潭:“醉了?”
陳穆好似真醉意上湧,他不管不顧說著:“可我心裡清楚得很。王沅,你費這些心思,不就是想在這寨子裡站穩腳跟,想讓這些人認你、服你?既然想融進來,何不找我?這山寨裡,誰還能比我同你交情更深?”
他目光灼灼,像野地裡燃起的火,毫不掩飾地燎過她的臉,她的頸,最後釘在她眼睛上。
“那日給你戴花,我冇說完的話,你其實明白,對不對?你冇躲,也冇摘。王沅,你是不是對我也有那麼點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