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未儘,便是一陣撕心裂肺的嗆咳,瘦削的肩膀劇烈抖動,彷彿下一刻就要散架。
王沅站在原地,冇有立刻說話。
屋裡濃重的病氣幾乎讓人窒息,那一點燈火在她沉靜的眸子裡跳動。
她看著這個名義上的夫君,想起路上那些躲閃的目光,心中想了許多。
她微微上前半步,“我既嫁過來,便無所謂對不住。”
她嫁過來,也有自己的打算,她與周晏,無所謂誰對不住誰。
窗外,暮色漸濃。
王沅在廣陵的日子,就在這藥味瀰漫、沉寂的彆莊裡,悄然開始了。
初夏時節,王沅坐在自己院中的桃樹下,手裡拿著一卷舊書,認真翻看。
嫁來廣陵已月餘,日子比她預想中平靜得多。
成婚後,王沅和她那位名義上的夫君周晏,分居兩院。
成婚當夜,周晏便病倒了,直至今日,依舊未有訊息。
次日清晨,王沅照常去瞧周晏。
這次,周晏是清醒的。
晨光從半開的窗欞漏進來,照見他蒼白得幾乎透明的側臉,額角沁著細密的虛汗。
聽見腳步聲,他轉過頭,目光落在她身上。
“王家女郎。”他開口,聲音嘶啞得像破風箱,“這彆莊簡陋,委屈你了。”
王沅在離榻三步遠處停下,福了福身:“四郎君。”
周晏費力地抬了抬手,示意一旁的小童搬來繡墩。
待王沅坐下,他才又慢慢道:“我這身子,你也看見了。往後,你不必日日過來看望問疾。”
他頓了頓,喉結滾動,似在忍著什麼痛楚,“這院裡有小廚房,你的用度我已交代過,雖不豐,也夠用。你的人你自安排便是。”
話說得斷斷續續,每句都要停下喘息片刻。
可語氣卻是溫和的,甚至帶著一絲歉疚的懇切。
王沅靜靜聽著,等他話音落下,才道:“好。”
冇有推辭,冇有客套。
周晏似乎愣了一下,隨即眼底浮起一點笑意。
他點了點頭,冇再說什麼,隻疲憊地合上眼。
從那天起,王沅便真如他所言,過起了自己的日子。
她每日卯時起身,梳洗罷,便與春和到院中練劍。
早膳後多是看書,與部曲一同訓練、聯絡感情,聽手下打探來的訊息。
外頭的局勢,一日緊過一日。
彆莊裡雖還靜得隻聽見風聲鳥鳴,北邊卻已徹底亂了起來,這回不是往日的小打小鬨,廣陵駐軍的顧允之已率部開赴前線。
顧允之麾下近來冒出個叫陳穆的小將,打起仗來渾身透著一股不要命的狠勁,總衝在最前頭。幾場廝殺下來,竟也掙出了幾分名聲。
春和聽完探子的稟報,待人退下,才湊到王沅身邊低聲道:“女郎,戰場上那個陳穆,該不會就是當初那個野小子吧?”
王沅正在整理書冊,聞言抬眼笑了笑:“說不定呢。”
春和仍覺得恍惚,可忽然想起那小子黑沉沉的眼睛,那股子壓不住的野性與不甘,心裡又隱約信了。
午後小憩片刻,王沅去莊後的田壟間走走。
這兒是周家的蔭地。
王沅撩起裙角蹲在田埂上,能很自然地與老農攀談。
今年畝產幾何,灌溉可順暢,市上的穀價又漲了多少......她問得細,語氣尋常,老農漸漸也答得鬆快了。
每七日,她會去周晏的屋子一次。
有時他醒著,見她來,他會問幾句“近日可好”、“缺什麼不曾”。
話不多,問完便又是沉默。
有時他昏睡著,眉頭緊蹙,即使在夢裡也被痛楚糾纏。
日子久了,即便交談寥寥,王沅也漸漸看清了周晏此人。
病入膏肓,對王沅這個名義上的妻子,更是客氣得近乎疏離,彷彿生怕多打擾她一分。
深秋時,有一日她去看他,帶了一小罐自己醃的桂花蜜。
周晏正倚在窗邊看落葉,聽見腳步聲回頭,眼底竟有一瞬恍惚。
“這桂花是莊裡那棵老樹開的?”他問。
“是。”王沅將小罐放在幾上,“落了不少,撿了些乾淨的醃起來。喝藥後可以舀一勺兌水,或許能壓壓苦味。”
周晏看著那粗陶小罐,良久,低聲道:“多謝。”
他頓了頓,忽然說,“我已經一年零三個月,未曾出過這屋子了。”
王沅抬眸看他。
他望著窗外那棵光禿禿的梧桐,聲音很輕:“去年這時候,還能讓人抬著在廊下坐片刻。今年.......”
他笑了笑,“連坐起來都費力了。”
這話裡冇有怨懟,隻有陳述事實般的平靜,可平靜之下,是深不見底的枯槁。
“這病,郎君可知緣由?”
周晏收回目光,看向她。
他的眼睛因為消瘦顯得格外大,眸色深黑,映著一點窗外的天光。
“知道。”他說,“所以更覺得對不住你。”
他冇有細說,王沅也冇有追問。
兩人之間又恢複了那種默契的沉默。隻是臨走時,周晏忽然道:“冬日天寒,你不必過來了。我這咳疾容易過人,你身子要緊。”
王沅腳步頓了頓,回身福了一禮:“好。”
那一整個冬天,她果然冇有再踏入西廂。
開春後,河冰初融,柳梢剛冒出一點鵝黃,王沅纔再次見到周晏。
他幾乎脫了形。
先前還能看出輪廓的清俊,如今已被病骨吞噬殆儘。
兩頰深深凹陷下去,顴骨高聳,麵板蠟黃中泛著青灰。
唯有一雙眼睛,依舊深黑,卻更顯得空洞,像兩口枯井。
他連坐都坐不住了,隻能半躺著,身上蓋著厚厚的棉被,可被子下的身軀薄得彷彿冇有厚度。
王沅在榻邊坐下時,聞到了一股不同於往常藥味的、更加腐朽的氣息。
周晏看著她,嘴角動了動,似乎想笑,卻隻扯出一個艱難的弧度。
“開春了......”他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院子裡......該有草色了吧?”
“有了。”王沅說,“牆角冒了些綠芽。”
“那就好。”他合上眼,喘息了一會兒,再睜開時,眼神忽然清明瞭幾分,“王家女郎,我.....有話同你說。”
周晏示意小童出去,屋內隻剩下他們二人。
周晏費力地挪動了一下手指,指向枕邊一個小木匣:“這裡麵裡麵有些私蓄,不多,給你。”
王沅冇有推拒,隻靜靜聽著。
“我的病,是被人算計好的。”他語速很慢,“所以,那些克親的流言,與你無關。往後,彆把那些話,放在心上。”
他停住,劇烈地嗆咳起來,瘦削的肩膀顫抖得像風中落葉。
王沅起身想給他倒水,他卻擺了擺手,待平息後,繼續道:“這些時日,我雖與你說話不多,但知你是穩重的。我去後,你不必慌。”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彷彿在積蓄最後的氣力:“你找機會回江都吧,到時,顧懷安,顧家三郎.....他會來。他也是江都人,你應聽說過。”
“周氏,藏汙納垢,不勝列舉。彆去,免得汙了你的眼。”
”好,我不會去。“
王沅沉默良久,又輕聲問他:“我可能喚你一聲兄長?”
周晏怔了怔,眼底那點微光波動了一下,隨即化為一絲極淡的、真切的暖意。
“好。”他說,“你便,喚我兄長吧。”
“兄長。”王沅喚道,聲音溫和,“這些日子,你一直叫我王家女郎,是否知我叫什麼?”
周晏的嘴角又動了動,這次,竟真的彎起了一點極淺的弧度。
“我知道。”他閉上眼,聲音輕得像歎息,“我冇看過婚書。但我早就知道。王沅.....是麼?沅有芷兮澧有蘭,好名字。”
王沅點頭:“是。”
周晏唇邊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意。
他們雖擔著夫妻的名分,對彼此卻實在所知寥寥。
於周晏看來,這樣正好。
君子之交,淡如水便夠。瞭解得太多,反倒不妥。
那是王沅此生最後一次見到活著的周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