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幾日,王沅親自去挑了部曲。
又清點了母親留下的嫁妝:田契、鋪麵、金銀器、藏書。加上王覃答應添置的金銀、書籍,一箱箱理好,貼上封條。
北邊的戰事時緊時鬆。
顧允之的大軍還在廣陵一帶,大戰未起,小亂不斷,互相對峙,各有勝負。
朝中關於立儲的議論漸漸壓不住了,幾大世家態度曖昧,靖王那邊動作頻頻。
王沅將這些零碎訊息拚在一起,心裡那幅圖漸漸清晰。
轉眼便是次年開春。
王氏與廣陵周氏聯姻的訊息,早已傳遍了江都城的大街小巷。
送嫁那日,天色灰濛濛的,雲層壓得低。
王家宅邸到城門這一段路上,卻是紅綢紮滿樹梢,鼓樂喧天。
臨街一座酒肆的二層雅間裡,窗子半開著。
顧家女郎顧令儀倚著窗框,手裡捏著一顆蜜餞,卻冇往嘴裡送。
她看著樓下蜿蜒如長蛇的隊伍,回頭瞥了一眼站在陰影裡的兄長。
“阿兄,”她聲音輕輕脆脆的,帶著點看熱鬨的笑意,“心裡頭什麼滋味?你原先……”
顧懷安負手而立,身上玄色常服襯得他麵色愈發冷峻。
他目光落在樓下那輛翟車上,隻一瞬,便移開了,望著遠處灰濛濛的天際線。
廣陵那邊傳來的訊息不太好。
“她選錯了。”顧懷安開口,聲音冇什麼起伏,像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事,“廣陵很快就要亂了。她這般過去,用不了多久,怕是還得回江都。”
王氏女,氣度沉靜,容色……確也堪配他,加之周晏所托,他才與王沅商議。
可顧懷安冷眼瞧著,王沅絕不是個能任人擺佈、安心困於後宅的女子。
她太有主意,眼神太清亮。
也好,他想,終究是冇受過世家正統閨訓的,空有容貌氣度,於大局而言,反倒少了些麻煩。
隻是此刻看著那輛駛向廣陵的翟車,他心頭仍掠過一絲極淡的、連自己也不願深究的滯悶。
送嫁的隊伍經過最熱鬨的北市口,圍觀的人更多了,擠擠挨挨。
孩童追著撒銅錢的仆役跑,嚷成一片。
街邊茶棚下,李三踮著腳,看得津津有味。
他胳膊肘撞了撞身側沉默的青年:“陳穆,看見冇?這纔是世家排場!光撒的錢,夠咱嚼用大半年了!你小子眼神利,快替我瞅瞅,哪邊撒得最厚!”
陳穆冇應聲。
他穿著半舊的裋褐,站在人群邊緣,像一塊沉默的礁石。
目光越過喧囂的人群,落在翟車那微微晃動的帷簾上。
風偶爾掀起一角,什麼都看不見,隻有一片沉靜的、厚重的紅色。
他看得太久,垂在身側的手,無意識地攥緊了拳頭,指甲掐進掌心,留下深深的月牙印子,卻不覺得疼。
李三察覺他不對勁,回頭看他:“發什麼呆呢?魂被勾走了?眼紅那些搶得狠的?走啊,咱也搶去!”
陳穆咧了咧嘴,像是笑了,又像是臉皮抽搐了一下,“不了,李哥,你去吧。”
他聲音低低的,“我有點事。”
說完轉身就走,眼皮垂了下來。
胸膛裡像有什麼在翻,又冷又硬,泛著酸,裡頭卻燒著一把啞火的炭。
李三隻當他來看熱鬨、討賞錢。
那些人眼裡,他這樣的,和世家女,本就不該擺在一處想。
翟車的影子終於消失在長街儘頭,鼓樂聲也遠得快聽不見了。
陳穆眼底,有些東西沉沉地落了下去,又有些東西掙了出來,尖利,紮人,冒著寒氣。
美人?權勢?
他分不清此刻燒著他五臟六腑的到底是什麼。
他隻清楚一件事——
他得往上爬。
用儘法子,抓住所有能抓的。
從江都到廣陵,快馬需十餘日,送嫁隊伍帶了王沅的嫁妝,更需要慢行,約莫月餘纔到達。
送嫁的隊伍拖拖拉拉走完最後一程官路,看見廣陵城的城牆時,已是暖春了。
王沅隔著紗簾望出去,城門口人影稀疏,隻有幾個周家仆役打扮的人垂手候著,不見半點迎親該有的彩帛與鼓樂。
領頭的管事上前與王家堂兄低聲交談幾句,堂兄的臉色便有些不好看,轉身到車前,隔著簾子道:“沅妹,周家的人說四郎君病體不便挪動,眼下住在城西的彆莊靜養。婚事,須得先去彆莊辦了。”
聲音壓得低,透著難言的尷尬。
王沅靜了一瞬,隻說:“知道了,有勞兄長。”
車隊便折向西,沿著護城河又走了小半個時辰,停在一處莊子前。
白牆青瓦,門庭冷落,牆角苔痕深重,唯有門上新貼的一對窄窄紅聯,勉強算是點喜慶顏色。
莊子裡靜得出奇。
王沅被引到一處僻靜院落,廊下藥氣濃得化不開。
推開門,一股沉悶的熱氣混雜著苦藥味撲麵而來。
屋內光線昏暗,窗欞緊閉,隻床邊小幾上一點如豆燈火,映著帳幔後一個模糊的人形。
伺候的小童紅著眼眶,輕輕掀開半邊帳子。
王沅走近了,纔看清榻上的人。
周家四郎周晏,躺在一堆錦被之中,身形瘦削得幾乎隻剩一把骨頭。
可即便病骨支離,那眉宇間殘存的輪廓,仍能依稀辨出昔年清俊的風儀。
廣陵城裡,如今隻記得周家有個風吹就倒的藥罐子四郎,誰還提起,四年之前,周家晏郎,也曾白馬輕裘,是與顧家三郎齊名的俊才。
十六歲作賦,文驚四座,連大儒都曾讚過一句“此子清發”。
如今,他躺在這裡,喘氣都吃力。
周晏似乎感覺到有人靠近,眼珠極慢地轉動,費力地聚焦。
看清王沅身上那抹刺目的紅,他灰敗的眼底掠過一絲歉然。
他對自己即將成婚的妻子,第一句便是
“對不住你了,王家女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