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臨走前,可交代過後事如何操辦?”
彆莊已臨時設下靈堂,香燭煙氣混著潮氣,在梁間盤繞不去。
王沅給周晏上了香,輕聲問道。
侍立一旁的小童用袖子狠狠擦了把臉,聲音啞得厲害:“郎君交代過,主家那邊……必定會派人來。後事,一切按主家的規矩走便是。”
他抬起頭,眼圈紅腫得厲害,“隻是夫人您......”小童吸了口氣,“郎君讓您即刻傳信王家,速回江都去。顧三郎得了信也會趕來,若主家有意相阻,他自會相助。”
王沅卻搖了搖頭:“廣陵城眼下的情形,已算不得安穩。主家的人何時能到尚未可知,我不能在此空等。”
她略頓一頓,語氣平靜,“我會先走。”
這些日子,她每日都會去後校場,陪著那五十名部曲一同操練。
每個人的姓名、年歲、喜好、脾性,她一一記在心裡,時常與他們說說話,分些酒食。
這般費心,為的便是預備著今日。
她、春和,再加幾個健壯婦人,並五十名部曲,攏共六十餘人,皆通武藝,皆能持刃。
她早做準備,等的便是這般時候。
回王家?
回去,隻怕多半又要被當作籌碼,塞進另一樁婚事裡。
如今這樣,反倒乾淨。
王沅在蒲團上跪下,穩穩點起三炷香。
煙氣筆直而上,旋即被穿堂風吹得四散。
“周晏,”她在心中默唸,“今日,我們便這此一彆了。”
起身時,她對跟進來的小童道:“待雨停我便動身。”
小童深深一揖:“夫人一路保重。”
王沅微微頷首,轉身便走。
春和和幾個健婦已利落地收拾好行裝。
部曲首領陳敖帶著四十餘人候在二門處,人馬肅然,皆已佩刀持弓。
就在她一隻腳踏出垂花門的刹那,前院猛地傳來一聲轟然巨響,不是叩門,是撞門!
雜遝的腳步聲與粗暴的呼喝如潮水般湧進來,間雜著仆役短促淒厲的驚叫。
“是賊寇!賊寇闖進來了!”有人嘶聲喊道。
王沅心頭一緊,手已按上劍柄,疾步閃身到廊柱後望去。
隻見約莫三四十條漢子已闖入院中,衣衫襤褸看似流民,手中卻持著製式不一的刀斧,目光狠戾。
然而她隻掃了一眼,便覺出不對,這些人動作凶悍,目標極為明確,入院後並不散開劫掠財物,反而三五成群,徑直撲向四處奔逃的仆役,揮刀便砍!
這不是求財的賊寇。
這是來滅口的死士。
王沅暗道:這些人,恐怕是周家派來的。
周晏說過的話驀地浮上心頭。
彆莊裡這些下人,除了周晏身邊這個小童,她這些日子冷眼瞧著,大多都與主家有著千絲萬縷的牽連。
弄不好,今夜便是要清洗乾淨。
“陳敖!”她低喝。
“在!”身形魁梧的部曲首領已搶步護在她身前,刀半出鞘。
“護住靈堂!後隊變前隊,從西側小門......”她的指令尚未說完,門外街巷上,驟然響起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如悶雷滾地,聽動靜,竟有數十騎之多!
撞開的大門處,塵埃尚未落定,一道騎著黑馬的身影已當先闖入。
緊接著,約莫五六十人,清一色青驄馬,鞍韉雖舊,卻擦拭得鋥亮。
當先那人玄衣窄袖,肩頭濕了大片,雨水正順著鋒利的眉骨往下淌。
他抬手隨意抹了把臉,露出那雙黑沉沉的眸子。
是陳穆。
隻是與王沅記憶中那三次相見,全然不同了。
第一次在荒蕪的江邊,他蜷在泥地裡,狼狽得不成樣子;第二次在茶舍,低眉順目,幾乎冇什麼存在感;第三次竹林偶遇,他執意要還那點銀錢,固執裡透著一絲侷促。
如今這人騎在馬上,肩背挺得筆直,嘴角似有若無地噙著點弧度,像是笑,又不像。
雨水順著他清晰的下頜線不斷滴落,他卻渾不在意,隻拿那雙眼睛掃過院中狼藉的眾人,最後,定定落在王沅臉上。
一股子混不吝的痞氣。
王沅心裡忽地冒出這麼個詞。
不是市井無賴那種流裡流氣,是刀頭真正舔過血、生死間滾過幾遭後淬鍊出的野性,混著幾分對眼前一切的漫不經心,那是一種對自身處境和能力有著十足把握的氣勢。
很快,院中廝殺再起。
新來的這群騎手與那夥賊寇纏鬥在一處。
六十餘騎如黑風捲地,刀光不斷劈開綿密的雨幕。
那夥賊寇竟也凶悍,並非烏合之眾,雙方一時鬥得激烈。
不過盞茶工夫,院中已躺倒一片。
血混著雨水,汩汩淌進青磚的縫隙裡,洇開一團團暗紅。
陳穆的黑馬在原地踏了幾步,他居高臨下,目光越過紛亂的人影,再次看向廊下的王沅。
雨水順著他額前幾縷濕發滴下,劃過眼角,他眨了眨眼,那點似笑非笑的意味,在血腥氣瀰漫的雨夜裡,顯得格外清晰。
院中廝殺聲漸歇,那夥賊寇橫七豎八躺了一地。
雨水沖刷著刀刃上的血,順著槽口滴落,混入滿地泥濘裡。
王沅按著劍柄的手指未鬆,目光卻落在那些青驄馬背上。
陳穆帶來的人,並未收刀。
六十餘騎在院中緩緩挪動馬蹄,蹄鐵踩在濕漉漉的青磚上,發出沉悶的嗒嗒聲。
他們看似隨意,卻已在不經意間將二門前這片空地圍了個半圓。
馬背上的漢子們肩背微弓,一手控韁,另一手垂在身側,是隨時可以探向腰間箭囊或鞍旁刀柄的姿勢。
陳敖帶著四十餘名部曲無聲收緊陣型,刀刃向外,沉默地立在雨中。
他們也有弓,方纔預備趕路時都已背在身後,此刻若要取用,需得先卸下,這個空當,足夠對麵馬上的人發三箭。
“女郎,”陳敖聲音壓得極低,帶著粗礪的沙啞,“他們馬快。”
王沅冇應聲,隻抬起眼。
陳穆仍騎在那匹黑馬上,位置卻比方纔更靠前了些。
雨水順著他玄色的衣襟往下淌,在胸口洇開更深的一片。
他像是冇看見院中劍拔弩張的氣氛,抬手抹了把臉,將濕發往後捋了捋,露出完整的眉眼。
“王娘子。”陳穆開口,聲音不高,卻穿過淅瀝雨聲,清晰地遞到廊下,“受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