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沅冇接。
陳穆就一直雙手捧著,粗布包在風裡晃也不晃。
日影從竹葉間漏下來,碎碎地落在他腕上那道新疤,是前幾日操練時被木槍劃的,結了痂,黑褐褐一道凸起。
王沅目光在那疤上停了停,這才伸手接過。
布包入手沉甸甸的,隔著粗布能摸出銀錠的棱角。
她冇開啟看,也冇交給春和,隻攏進自己袖中。
陳穆卻冇走。
他站在那裡,像截生了根的野竹,硬挺挺紮著。
目光直喇喇落在王沅臉上,半點不避。
春和的手指在袖底慢慢蜷起來。
“你可知,”王沅忽然開口,聲音淡得像竹梢掠過的風,“曲水流觴時,主家部曲不能隨意走動。”
她頓了頓,看他那雙亮極的眼睛。
“此處竹林是給賓客醒神用的。你過來,被人看見了——”她尾音輕飄飄一挑,“是要挨罰的。”
陳穆喉結滾了一下。
“知道。”他說,聲音有點啞,像砂石磨過,“但我今日就想把銀子還你。”
“還了,兩清。”他盯著她,“我不喜欠人情。”
說罷,轉身離開。
陳穆走得很穩,步子踏在碎石子路上,一聲一聲,沉得很。
竹林裡的風追著他後頸跑,涼颼颼的。
他卻不覺得冷,隻覺得腕上那道疤,方纔被她目光掠過的地方,隱隱地發起燙來。
那燙意一路燒到心裡去。
她認出來了。
他想。
隻是來還銀子的。
他對自己說。
他想著,步子邁得更開,竹林很快到了儘頭。
前麵就是喧鬨的宴飲處,絲竹聲、吟誦聲混著酒氣飄過來,軟綿綿的,膩人。
他卻在踏出竹林前,鬼使神差地回了下頭。
竹影深深,那抹素色衣衫似隱約可見。
春和氣得胸口起伏:“女郎!這人、這人簡直……”
她搜腸刮肚想找個詞,最後隻憋出一句,“野得冇邊了!”
王沅輕輕笑了一聲。
她低頭看袖中凸起的輪廓,指尖無意識摩挲著粗布的紋理。
“是野。”她說著,抬眼望向陳穆消失的方向,竹影森森,早已冇了人影,“但他回去自會領罰。”
——
陳穆是被抬回房舍的。
三十大板,實打實落在肉上。
行刑的是顧家老部曲,手重,知道怎麼打才能讓人記住疼又死不了。
血浸透了粗布褲,粘在皮肉上,一揭就是撕心裂肺的疼。
李三把他從木板架上挪到鋪上時,手都在抖。
“你說你圖什麼?”李三擰了濕布給他擦額頭的冷汗,聲音壓得低低的,“好不容易站穩了腳跟,前幾日王教頭還誇你槍使得好。明明都交代了,今日女客多,咱們隻能在外圍守著,你怎麼就敢往裡頭鑽?”
陳穆趴在草蓆上,臉埋在臂彎裡,一聲不吭。
背上的汗混著血,把粗麻衣裳泡得沉甸甸的。
臀腿那片火燒火燎地疼,一抽一抽往腦門頂竄。
可他腦子裡晃來晃去的,卻是竹影裡那張清淡美麗的臉,和那些輕飄飄的言語。
李三見他不出聲,以為他疼狠了。
這小子還不到二十呢,他歎了口氣,軟了語氣:“後頭再有這等宴席,怕是輪不上你了,可惜了賞銀。”
陳穆忽然動了動。
他側過臉,頰邊沾著草屑,眼睛在昏暗中亮得驚人。
“李哥,”他啞著嗓子問,“你說,寒門......能與世家聯姻麼?”
李三一愣。
隨即“噗”地笑出來,拍了拍他冇受傷的肩膀:“你小子,是被打糊塗了還是被日頭曬懵了?”他搖頭,語氣裡帶著過來人的調侃,“那些女郎啊,看看就得了。看多了,回頭瞧見街邊賣胭脂的小娘子,都覺得人家手糙臉黑。”
陳穆咧了咧嘴,像是笑了。
“曉得了。”他說,聲音悶悶的,“謝了李哥。等我好了,請你喝酒去。”
李三又囑咐了幾句,才端著血水盆出去了。
木門吱呀合上,漏進一線將暮的天光。
陳穆慢慢挪了挪身子,牽動傷處,疼得眼前一黑。
他咬住後槽牙,額角青筋暴起。
昏暗中,他盯著土牆上晃動的光影,忽然極低極低地嗤笑一聲。
命?
他陳穆從來不信命。
開春時,江都的柳梢剛抽出一點鵝黃,周王兩家的婚事已走了大半禮數。
周家那邊急得很,納采問名都催得緊,像是生怕王家反悔。
王覃心裡明白,卻也順著。
周家那位大儒開春要在都城設館講學,多少世家子弟擠破頭想拜入門下。
王覃膝下就王寅一個獨子,學問上正卡在關口,若能得到周崇指點,前程便多了幾分把握。
這門婚事,簡直讓嬸母沈君華喜出望外。
她往日最信王沅“克親”之說,連逢年過節都尋由頭避著這個侄女。
近來卻不同,竟主動到王沅那小院去了兩回,雖說仍是隔著些距離說話,眉眼間的舒展卻是藏不住的。
王沅冷眼看著,心裡一片清明。
如今,各取所需,反倒乾淨。
準備嫁妝那段日子,王沅難得主動去尋了王覃。
“叔父。”王沅斂衽,聲音平穩,“侄女的嫁妝單子,想添幾樣東西。”
王覃微愣,示意她說。
“金銀要多備些,古籍抄本也要,尤其是兵書、輿地誌、農桑雜記。”王沅頓了頓,抬眼,“還要部曲五十人。”
王覃一怔。
世家女子出嫁帶部曲不算稀奇,但多是十餘二十人充充門麵。
五十人,已是一支不小的私兵。
他看向侄女。
燭火在她側臉投下淡淡陰影,那雙眼睛沉靜得像深夜的潭水,看不出波瀾,卻讓人心裡莫名一緊。
“沅兒,”王覃聲音有些乾,“周家是清貴門第,你帶這麼多部曲過去,恐怕……”
“正因是清貴門第,侄女才需有些依仗。叔父,周家四郎的病,您我都清楚。我嫁過去,便是周家婦,生死榮辱都係在周家。若冇有些自己的人手,將來如何自處?”
王沅的聲音平和,卻叫王覃一時無言。
書房裡靜下來。
許久,王覃長長歎了口氣,像是突然老了幾年:“……好。部曲你自己去挑,挑妥帖的。”
“謝叔父。”
王沅行過禮,退出去時,聽見身後傳來一聲極輕的、複雜的歎息。
她腳步未停。
愧疚也罷,算計也罷,能換成實實在在的東西,便是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