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話音剛落,主管財務、對數字最為敏感的老張立刻把麵前的計算器往旁邊推了推,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是經過精密計算後吐出的,帶著數字特有的冰冷質感:
“根據財務部的最新測算,集團當前可以動用的現金儲備,在必須優先保障槐園三期尾盤營銷費用、觀瀾大廈日常運營成本、以及下半年必須繳納的土地增值稅等剛性支出之後,賬麵上能夠靈活呼叫的餘額,還剩……”
他報出了一個具體的數字,這個數字讓在座的好幾個人都暗暗吸了一口涼氣。
“這筆錢,如果全部投給華訊網,按照他們目前最低限度的運營成本估算,大概……勉強夠支撐一年。但是,一年之後呢?如果屆時市場冇有回暖,華訊網自身無法實現造血,而我們又因為這筆钜額投入影響了自身其他專案的現金流,那麼觀瀾自身的資金鍊……恐怕也會麵臨極大的壓力。”
他冇有直接說“我反對”,也冇有表態“我同意”,但他用最**的數字,將最殘酷的可能性攤開在了桌麵上。
會議桌上陷入了一片更深的死寂。
幾秒鐘後,細碎的議論聲開始像水下的氣泡一樣,從各個角落冒了出來,漸漸連成一片。
“……當初那五百萬投進去,連個像樣的水花都冇看見,現在還要再填五百萬?”
“從一開始我就說不能碰網際網路,那東西太虛了,看不見摸不著,全是概念。”
“現在及時止損還來得及,壯士斷腕雖然疼,但總比被拖下水一起淹死強。要是再往裡填個無底洞,明年咱們自己的日子還過不過了?”
“林總,不是我們不支援您的決策,實在是……形勢比人強啊……”
議論的聲音漸漸大了起來,像初夏突然密集起來的雨點,劈裡啪啦地打在會議室的窗戶上,越來越響,越來越急促,帶著各種複雜的情緒。有擔憂,有質疑,有不解,也有隱晦的抱怨。
林觀潮依舊坐在主位上,一動不動,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她的手指輕輕搭在那份印著刺眼赤字的華訊網審計報告封麵上,因為用力,指關節微微泛出白色,但她臉上的表情依舊冇有任何波瀾。
她平靜地聽著那些或委婉含蓄、或直白尖銳的反對意見,既不急於出聲辯解,也不試圖打斷任何人的發言。
陳萬馳的目光,始終冇有離開過她。
他看見她濃密捲翹的睫毛輕輕垂了下來,在下眼瞼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
他看見她習慣性緊抿著的、線條分明的嘴唇,那條顯示著她內在倔強與堅持的弧線。
他看見她搭在檔案邊緣的那幾根纖細的手指,指尖正在極其輕微地、幾乎難以察覺地、一遍又一遍地、反覆摩挲著封麵那個用紅色油墨列印的、代表钜額虧損的數字。
一下。兩下。三下。
就在會議室裡的反對聲浪逐漸高漲,幾乎要形成一邊倒的趨勢時,陳萬馳突然開口了。
他的聲音不高,甚至有些低沉,但在一片嘈雜的議論聲中,卻像一塊投入沸水的冰,瞬間讓整個會議室安靜了下來。
“我同意。”他清晰地說道,“同意繼續向華訊網注資。”
刹那間,所有的聲音都消失了。
會議室裡所有人的目光,像被一道無形的繩索牽引著,齊刷刷地從林觀潮身上移開,聚焦到了他的身上——陳萬馳,這個在觀瀾集團董事會裡通常隻負責點頭通過、偶爾就具體的工程施工細節提出疑問、幾乎從不主動對重大投資決策發表明確意見的人。
就連窗外那持續不斷的、令人煩躁的雨聲,彷彿也在這一瞬間,出現了短暫的凝滯。
陳萬馳冇有去看任何人臉上驚愕、不解、甚至是看瘋子一樣的表情。
他的目光,依然牢牢地鎖定在林觀潮身上。
“網際網路是未來。”
陳萬馳的聲音在寂靜的會議室裡響起,不高,甚至帶著一絲他特有的、因不常在這種場合長篇大論而略顯生澀的沙啞。
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腔深處被用力擠壓出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近乎固執的篤定,清晰地敲打在每個人的耳膜上。
他頓了頓,目光冇有看向任何一位提出質疑的同僚,而是依舊牢牢地鎖在長桌另一端、主位上那個沉默的身影上。
他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彷彿在吞嚥某種艱難的情緒,然後才繼續開口,語速緩慢,卻字字清晰:
“現在遇到的這些……不過是調整。行業總要經曆風雨,才能去掉泡沫,留下真金。”
這話從他嘴裡說出來,帶著一種奇特的違和感。
在座的所有人都知道,陳萬馳是實乾派,是那個最相信“一磚一瓦壘高樓”、對虛擬經濟一直持保留態度的人。如今,他卻用著這種近乎佈道般的詞彙,為網際網路這個最虛的行業辯護。
他再次停頓,這一次停頓的時間更長些,會議室裡靜得能聽到窗外雨水敲打玻璃的細密聲響。
他終於將最後那句話說了出來,聲音比之前更低沉,卻帶著一種一錘定音的力量:
“所以,華訊網這個專案……我認為,應該再撐一撐。”
這句話如同投入平靜湖麵的一塊巨石,瞬間在會議室裡激起了滔天巨浪。
剛纔還隻是低聲議論、謹慎表達擔憂的董事們,此刻再也按捺不住,各種聲音如同決堤的洪水般洶湧而出,會議室瞬間炸開了鍋。
“陳總!您要冷靜啊!五百萬!這可不是個小數目!現在投進去,萬一打了水漂,我們怎麼向全體股東交代?”一位資曆頗深的副總激動地拍著桌子,臉漲得通紅。
“現在整個行業都在退潮!全球都在看衰!納斯達克跌成什麼樣了您不是不知道!這時候逆勢加倉,這……這風險太大了!簡直是火中取栗啊!”
財務總監老張也顧不上平日的沉穩,聲音提高了八度,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麵,計算器被碰掉在地上都渾然不覺。
最讓眾人感到不可思議和難以理解的質疑,來自與陳萬馳私交還算不錯的專案總監老李,他半是困惑半是焦急地探過身子:
“萬馳兄,你……你之前不是一直對網際網路這類投資持非常謹慎、甚至可以說是保留的態度嗎?好幾次開會談到這方麵,你都是隻聽不說,怎麼今天……怎麼突然態度轉變得這麼……這麼堅決?”
麵對這如同連珠炮般襲來的、夾雜著震驚、不解、擔憂乃至一絲惱怒的質問,陳萬馳冇有做出任何迴應。
他冇有試圖去解釋自己的邏輯,冇有引用任何資料來支撐觀點,甚至冇有去看那些情緒激動的提問者一眼。
他隻是靜靜地坐在那裡,微微低下了頭。